“废话!”沈威双目在黑暗里泛着猫眼也似的光,头一回没有半分退意,“老子躲了一辈子,今夜不躲了。快去!”
巷口铜锣终于炸响,“哐哐哐——”,巡夜的黑旗、衙役,闻声蜂拥而至。屋脊余贼见势不妙,四散溃逃。众人寻到沈威时,他靠在屋脊上,浑身是箭,血顺着瓦檐往下滴,那双夜猫眼,还圆睁着,盯着贼人逃遁的方向,人却已没了气息。他这一辈子,临强避走,锣声总迟;到了,他头一回迎了上去,那锣声,也头一回,响得正是时候。
衙前空地上,蒋兴占了一座更楼,居高临下。他性急,箭也快,三箭连发,如连珠迸豆。扑向衙门的贼人,被他一轮轮连珠箭,射得人仰马翻,把一条甬道,死死封住。他射得兴起,把个好赌的脾气也发了,嘴里嚷:“来!下注!赌你爷爷这一箭,中是不中!”弓弦响处,又是一人应弦而倒。“中了!通杀!”
贼人见他箭利,绕到更楼下,堆起柴草,放起火来,要烧他下来。浓烟烈火,顺着楼柱往上蹿,蒋兴被熏得睁不开眼,箭也将尽。他若跳楼,尚可逃命,可他望着楼下被他箭雨压住、一时冲不过来的贼人,望着衙门里那方官印、那满堂官眷,竟啐了一口,把最后三支箭,一并搭在弦上。
“赌徒赌到末了,”他满脸烟灰,咧嘴狂笑,“便赌这一把大的——连珠三箭,三条命,换老子一条,老子还赚两条!”
火舌舔上楼台,他猛地自火中立起,三箭连发,“嗖嗖嗖”,楼下三个督战的贼人小头目,应弦栽倒。余贼骇得魂飞。就在此时,烧塌的更楼“轰隆”一声,把他裹在火里。众人抢出时,这个连珠箭,已与楼台一道,化作焦骸,手里还保持着满月开弓的架势。
那陈泰是个闲不住的腿脚。城中乱起,各路消息、将令,全靠他这双连夜奔走的腿,来回传递。他自衙前奔到城东,又自城北奔回,水米没打牙,跑得满嘴是血沫,也不歇一歇。“陈哥,缓口气!”人劝。他只摆手:“不成,各街都等着令呢,我这腿一停,要误大事。”
天将转灰,他揣着林冲最后一道调集令,要送往城南——那令上,是召集各路人马,合围完颜顺最后的武库。他抄近道,穿过一条已被贼人控制的长街,正撞见一队二龙军,押着数十个被掳的妇人,往一处绣坊里赶。那看管妇人的头目,姓游,名小叶,绰号“桃叶刀”,滨州人氏,本是周通麾下看管抢来妇女的婆子……他本是个泼皮,守在“洞房”外,谁敢跑,便是一刀背,后来投了邓龙,仍管掳来的妇人,做了后营头目。
陈泰伏在墙根,本可绕道。可他听着绣坊里妇人的哭号,捏了捏怀里那道急令,牙关一咬。他知这令干系合围大局,误不得;可他也知,这一绕,这数十妇人,便没了指望。
“……对不住了,教头。”他低低道,竟先把那道令,用油纸裹了,塞进墙缝,做了记号,打算救了人,再回来取。他摸出火折子,趁那绣坊后院柴房无人,悄悄点着了柴,又扯开嗓子,敲着梆子喊:“走水!后营走水!金营起火啦!”
他这一闹,绣坊内外贼人乱了套,押着妇人的,忙着去救火。陈泰趁乱撞翻两个看守,扯断妇人绳索,急道:“往县衙跑!有人接应!”那数十妇人如梦初醒,四散奔逃。
那桃叶刀游小叶,正押着妇人,见状大怒,认出是个公人坏他差事,提刀便追。陈泰腿脚快,本可脱身,可他没忘了墙缝里的令——他折回去取,这一耽搁,被游小叶赶上,一刀背砸在后颈。陈泰踉跄扑地,他死死把那道令护在怀里,回头朝着妇人奔逃的方向,嘶声喊:“跑!快跑!”
游小叶狞笑着,举刀要结果他。恰在此时,那些挣脱的妇人里,有几个烈性的,眼见这公人为救她们受困,红了眼,发一声喊,拾起地上的棍棒、剪刀,不顾一切扑了上来。这看管了半辈子妇女、双手沾尽妇人血泪的桃叶刀,没料到平日任他打骂的妇人竟敢反噬,慌乱间被绊倒,众妇人围上,剪刀、棍棒、指甲、牙齿,齐下,片刻便将他打杀在地,血肉模糊。
众妇人扶起陈泰,他后颈重创,怀里那道令却完好。他望着逃出生天的妇人,干裂的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把令郑重交与赶来接应的公人,气若游丝:“令……令送到……人……人也救了……我……我这连夜走,走到头了……”说罢,这位从不请假、连夜奔走的捕快,阖上了眼。
按下县衙前后数场恶战不表。单说那营厨的郝二麻,含泪收拾了一锅马肉汤,挑着一副担子,要往城南武库前线送。他麻子脸上还挂着泪,嘴里却仍念叨:“伍胖子、二狗,你俩等着,俺把汤送到,便回来陪你俩……”
他挑着汤,穿街过巷,刚拐过一道残墙,正撞上一小股溃逃的二龙军,红着眼,要夺路。郝二麻不会武艺,他若弃了担,原可躲。可他望着那一担还冒热气的汤——那是他答应了伍福来、尤二狗,要送到弟兄们手里的。
这憨汉竟把扁担一横,堵在窄巷当中,麻子脸上再没了往日的笑,哑声道:“汤……这汤,过不去。”
众贼急着逃命,刀枪齐下。郝二麻抡起扁担,打翻了一个,自己也连中数刀,他踉跄着,最后用整个身子,扑在那担汤上,护住了那一锅热汤不叫打翻,缓缓气绝。等援兵赶到,他身下的汤,还温着。
有诗单叹这一夜县衙前后的公人伙夫:
阎罗雄棍守牢扉,猫眼迎锋不避威。
连珠三箭赌命换,连夜走送十万急,憨汉身护一汤炊。
话不絮烦。却说那冯彪,自城破,便跟着邓龙余党,一路焚杀。他本是阳谷旧都头,剃了发、改了胡名,唤作完颜彪,仗着金人的势,城下耀武扬威,好不风光。可这一夜厮杀到天色将明,他眼看金军节节失利,邓龙授首,二龙军四散被歼,那一颗心,便如坠冰窖。
“完了……都完了……”冯彪缩在一处残墙后,望着城中处处熄灭又燃起的火,听着四面传来的,尽是金军、二龙军的惨叫,再无一处是自家得胜的动静。他那身剃发胡服,此刻非但不是护身符,反倒成了催命的牌——他深知,一旦城中国军得手,像他这等叛国的都头,断无生理。
狡兔三窟,冯彪眼珠子乱转,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印……县衙的官印!”他喃喃,眼里又亮起一丝贪狠的光,“老子若趁这乱,潜回县衙,盗了官印,趁乱缒城,往北投了大金的大军,献上这阳谷县的印信,岂不是又一桩大功?纵使这阳谷丢了,凭着这印、这献城的旧功,大金也少不得老子一场富贵!”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城破之时,县令韩刚殉国,县衙官印,由守城的人护着,仍在衙中。冯彪做过本县都头,对县衙路径、印库所在,熟得如同自家掌纹。当下他换了一身染血的黑衣,把辫子盘起,趁着天色未明、残夜未尽、满街杀声的乱,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往县衙摸来。
也是合当有事。他摸到县衙侧门,那侧门守卒,多被调去各巷堵截,门虚掩着。冯彪心中一喜,闪身入内,熟门熟路,穿过签押房,直扑存放官印的那间耳房。他推开房门,借着窗外微光一瞧——那官印,连同县令的印匣,端端正正,供在案上。
“天助我也!”冯彪抢上一步,伸手便去抓印。
“冯都头,好久不见。”
黑暗里,忽地响起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冯彪如遭雷击,手一缩,猛地回头。只见那耳房门外,火光一晃,亮起一盏灯笼,四个人,自门外暗影里,缓缓踏出,堵死了房门。
当先一个,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吏,身着典吏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册旧簿——正是在县衙当差二十年、一县旧案旧例无有不知的老典吏,尹嘉。他身后左侧,立着一个黑瘦汉子,眉眼活络,腰间挂着捕快的索子、匕首,乃是本县四乡路径皆熟、绰号“地头蛇”的吴成。右侧,一个膀大腰圆、身形极魁梧的弓手,手提一张三石的硬弓,如提灯草,正是膂力千斤、能举石碾的许胜。最后一人,青衫师爷,须发皆白,却是阳谷县的师爷,高墨卿。
这四人,高墨卿管着衙中事务,尹嘉、吴成、许胜三个,都是冯彪昔日在县衙时的同僚下属。
“是……是你们。”冯彪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刀柄,干笑一声,“尹老典吏,吴兄弟,许兄弟,还有高师爷……都是多年的老相识,何必如此?”
尹嘉望着他,这位二十年模棱两可、两乡都不敢罪的老典吏,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没了往日的圆滑,只剩一片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冯彪,你做都头时,我便在这衙里。你敲诈囚犯、多吃多占,我看在眼里,怕得罪人,没言语过一回。这些年,我尹嘉遇事,总说‘再看看’‘两边都有理’,自以为老成持重,其实……其实是没长脊梁骨。”
“可今夜,”尹嘉一字一句,“金人破国,你剃了发、改了姓,领着屠刀,来杀本县的父老。这一桩,我再不能‘看看’了。这耳房的门,你进得来,出不去。”
冯彪面色一变,又转向吴成,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吴成,你我什么交情!你做捕快,私下也卖过消息、与道上的朋友通过气,我何曾难为过你?如今让开一条道,我冯彪北上得了富贵,少不得你的好处。你是个明白人,良禽择木——”
“住口。”吴成忽地打断他。这地头蛇,平日最是油滑,脚踩两只船,靠卖消息两头取利。此刻他那张活络的脸,涨得通红,又渐渐发青,他盯着冯彪,胸口起伏,似在与自己斗。
“我吴成不是东西。”他声音发哑,“这些年,我卖官里的消息与贼,又卖贼的行踪与官,一文钱,一条命,我都赚过。我总想着,两边都不得罪,哪边赢,我都有饭吃。”他抬起头,眼里竟有了泪光,却笑得惨然,“可今夜我瞧明白了。金人赢了,我这点卖消息的本事,连条狗都不如;汉家的城,我若再不出一回力,我死后,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冯彪,你说良禽择木——我吴成,今夜,就择定这棵要倒的树了!”
冯彪心里发沉,最后望向那魁梧的许胜,色厉内荏:“许胜!你一身力气,却总装病避差,在县衙里混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我都是混的,何苦为这破朝廷卖命!让开!”
许胜生得五大三粗,性子却钝,往日遇着苦差,便托病不前,是个出名的“千斤力、病秧子”。此刻他提着三石硬弓,听了这话,那张憨实的大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沉默半晌,瓮声瓮气,第一次把腰杆挺得笔直:
“冯都头,俺力气大,胆子小。俺怕苦,怕累,更怕死,回回差事,俺都躲。”他攥紧了弓,声音越来越稳,“可这些天,俺看着县令,看着林教头、武都头,一个个拿命往刀口上填;看着城里的百姓,拆了房,饿着肚,也不肯降。俺这张脸,烧得慌。俺躲了一辈子,今夜……不躲了。”
“俺这千斤力气,”许胜把硬弓往地上一杵,震得砖响,“头一回,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高墨卿一直未语,此刻上前一步,白须在穿堂风里抖,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县令韩刚的旧印,捧在掌心——原来耳房案上那方,是个诱贼的空匣,真印早被他护在身上。老师爷老泪纵横,却字字铿锵:“冯彪,县令韩公,已殉了城。他临死托老夫护住这方印。老夫手无缚鸡之力,可这印,是大宋的印,是阳谷的印,宁叫它与老夫一道化成灰,也断不叫它落进你这叛国贼的手里!”
冯彪眼见利诱不成,退路又断,凶性毕露。他“唰”地拔出腰刀,狞笑道:“好!好一群忠良!既不肯让路,那就别怪老子心狠!老子从死人堆里,也杀出去!”
说罢,他暴喝一声,挺刀直扑门口四人。他毕竟是都头出身,身怀武艺,这一扑,困兽犹斗,势道颇悍。
“拿下!”尹嘉不退,他虽老迈,却将手中旧簿往旁一掷,张开双臂,竟第一个迎了上去,死死抱住冯彪持刀的臂膀。冯彪又惊又怒,刀往回一夺,刃口割开尹嘉手臂,老典吏血流如注,却咬碎残牙,死抱不放,嘶声道:“老夫模棱了一辈子……这一回,不松了!”
吴成自侧后抢上,他惯会拿人,索子一抖,缠住冯彪另一臂,猛地收紧,整个人撞入冯彪怀里,将他往后顶。“地头蛇,今夜缠死你这叛贼!”三人扭作一团。
冯彪悍勇,双臂被锁,仍死命挣扎,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住尹嘉肩头,又抬腿,一脚踹翻吴成。千钧一发,那魁梧的许胜,怒吼一声,如一头怒熊,自正面扑上,他不用弓,竟张开阔大的臂膀,一把将冯彪连臂带腰,死死箍住,那千斤神力一运,冯彪周身骨节“咯咯”作响,刀“哐当”落地,被箍得喘不上气,面如猪肝。
“你……你们……”冯彪死命挣动。
“高师爷,”许胜双目赤红,浑身青筋暴起,嘶吼道,“护印!走!我等锁住他了!”
高墨卿却不走。老师爷捧印而立,望着三个以命相搏的旧同僚,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反将那方官印,郑重塞入怀中贴肉藏好,自己则拾起地上一根水火棍,逼上前去。他知这一锁,未必锁得住这悍贼;他更知,今日若叫冯彪走脱,谁也对不起殉城的韩县令。
冯彪急了,凶性大发,他猛地一头撞在许胜面门,许胜鼻梁碎裂,鲜血狂喷,那铁箍般的臂膀,却始终不松。冯彪又腾出一手,自靴筒摸出一柄解腕短刀,疯也似地往身后乱捅——一刀,捅进吴成腹中;一刀,划开尹嘉脖颈。
吴成腹中贯刀,他惨笑一声,索子越缠越紧,至死不肯撒手:“择……择定了……”脖颈血涌的尹嘉,抱着刀臂,缓缓气绝,那双臂,仍锁着。许胜满脸是血,箍着冯彪,气如游丝,却喝道:“高师爷……动手!”
高墨卿再不迟疑。这老师爷双目尽赤,他知三个公人,已用性命,把这叛贼钉死在原地。他举起水火棍,却不是去打冯彪——他扑上去,以年迈之躯,死死按住冯彪那只握短刀、还在乱捅的手,自己胸前,也叫那短刀,深深捅入。
“韩县令……”高墨卿口溢鲜血,笑中带泪,“老夫……老夫护着印,来……来见你了……”
耳房之中,五个人,滚作一团,再分拆不开。许胜的千斤臂,吴成的索,尹嘉的抱,高墨卿的身,把个悍勇的冯彪,层层锁死。冯彪惊恐地瞪大眼,他怎么也不信,这四个平日圆滑、避事、他从不放在眼里的同僚,竟一个个,拿命来填。他挣扎、怒骂、哀嚎,力气终一分分耗尽。
待外头黑旗、衙役闻变,撞开房门,只见耳房内血溅四壁,五人俱已气绝,仍抱作一处。冯彪瞪着一双惊恐不甘的眼,被压在最底下,周身骨断筋折;尹嘉、吴成、许胜三个,一个抱臂,一个缠索,一个箍腰,死而不释;高墨卿伏在最上,一只手,还死死按着冯彪的腕。
众人含泪,费了好大气力,才将尸首分开。高墨卿怀中那方官印,被他的血与体温护着,完好无损,纤尘未染。
后人有诗,单赞这四个以死护印的公人:
二十年来说模棱,老吏临危抱贼兵。
地头蛇定择木死,千斤力起不避锋,白头师爷印血凝。
按下冯彪伏诛、官印无恙不表。此时东方那一线灰白,已渐渐染作鱼肚白,远处鸡鸣,此起彼伏,压了一夜的寒意,似也松动了几分。只是这城中的厮杀,尚未全歇,那完颜顺,兀自据着城南武库的高墙,做最后困兽之斗。
如今却说天色渐明。那城隍庙中,曹正胸前裹伤,听闻扁担巷那批被夺散的箭矢,还落在巷中,若不趁贼人未及收拢、赶紧夺回,天明合围,便少了许多利器。他哪里躺得住,挣起身,唤了七八个黑旗弟兄,提了刀,便要再往扁担巷。
“曹大哥,你伤成这样,如何去得!”人劝。
“箭是弟兄的命。”曹正脸色惨白,却把那串钥匙往怀里一塞,哑声道,“我去指个地方,箭藏在哪、散在哪,我清楚。夺回箭,我便回。”众人拦不住,只得扶着他,摸黑往扁担巷来。
那扁担巷,是条又长又窄的巷子,两侧高墙,巷中堆着不少柴担、空担,正是先前曹正中刀、箭矢被夺散的所在。众人赶到,借着熹微晨光,果见墙根、柴堆间,散落着一捆捆、一支支箭矢。曹正心头一松,急道:“快捡!都捡起来!”
众黑旗蹲身,七手八脚去拾。
刚捡得一半,巷子两头,忽地号角呜咽,火光齐举。原来金军残部在巷中伏有重兵,专等夺箭、救援的人入彀。巷子北端,十数名铁浮屠,弃了马,各持萱花大斧,重甲步战,一字排开,自北压来;巷子南端,数十名二龙军,刀枪并举,堵死退路。高墙之上,更有弓手现身,箭矢瞄下。
“中伏了!”众黑旗大惊失色,把曹正护在当中。
为首一个铁浮屠,长得异常高大,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披着重甲,立在巷中,如一座铁塔,又似一头披甲的巨象。他面沉似水,不妄言笑,手持一柄特大的铁矛,立在队尾压阵,正是铁浮屠里的孛术鲁定,绰号“压阵象”,乃冶刺河部人氏,生得长大过常人,坐马上如塔,临阵居队尾压阵,敌不敢袭其后。
“南蛮,放下兵器。”孛术鲁定声如闷雷,“降,或死。”
众寡悬殊,箭矢在握却来不及用,两侧高墙,进退无路。几个黑旗弟兄,脸上已现绝望。曹正胸前伤口迸裂,血染衣襟,他拄刀而立,望着步步逼近的铁甲人墙,惨然一笑:“是我连累了弟兄们……也罢,我曹正操刀半生,便把这条命,搁在这扁担巷,好歹……多拖他几个垫背。”
那压阵象面无表情,重矛一抬,铁甲人墙,齐齐举斧,便要扑上。
眼见这一伙人,便要尽数丧在巷中。说时迟那时快,巷子一侧高墙之上,忽地暴起一声霹雳也似的怒吼!
“操你娘的金狗——!”
那吼声里,带着一股非人的狂怒,震得巷中回声嗡嗡。众人抬头,只见一道身影,背着一面圆盾,竟自两丈高的墙头上,如一只挟风的龙卷,纵身跃下!他半空里,双手已各掣出一柄板斧,落地之时,借着千钧下坠之势,双斧“咔嚓”“噗噗”,连斩三人——当先两个铁浮屠,斧刃透甲,一个被劈开肩颈,一个被剁进面门;后头一个二龙军,连刀带人,劈翻在地。
众人定睛一看,那从天而降的,不是别人,正是黑旗营士卒,绰号“龙卷风”的李鬼!
这李鬼,本是破产农民,平日默默无闻,攻二龙山时,曾状若疯魔,双斧斩尽二十名护法和尚;守城以来,负盾跃城,一人杀退二十名二龙军,吓得邓龙不敢向前。此刻他不知何时,已潜上高墙,眼见曹正一队中伏,命在顷刻,那一股疯魔的血气,轰然炸开。
“曹大哥,伏低!”李鬼狂吼,双斧抡开,竟不结阵、不闪避,如一阵黑色的旋风,直撞入那铁甲人墙!
铁浮屠重甲在身,巷中又施展不开,最怕这等贴身乱斧、悍不畏死的疯子。李鬼一斧,劈开一面胸甲;那骑士大斧反劈,他以圆盾硬接,“铛”一声,盾裂,他弃盾,矮身钻入对方甲下,一斧自下而上,劈开那骑士腿甲、小腹,血如泉涌。
“杀!杀!杀!”李鬼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斧起斧落,每一下,皆与敌同归于尽的拼命路数,全不顾自身安危。他左臂叫斧背扫中,骨头都露了,浑似不觉;肩头中了一箭,他反手折断箭杆,双斧不停。这一阵龙卷风,在铁甲人墙里翻滚、冲撞、劈砍,所过之处,甲叶崩飞,血肉横流。
巷中那数十名二龙军,在南端堵着,见状发一声喊,齐涌上。李鬼杀得兴起,竟舍了铁浮屠,转身迎着那二龙军扑去,双斧如风车,左劈右砍。他本有万夫不当之勇,这一冲,直似虎入羊群,砍、劈、剁、扫,片刻之间,二龙军成片栽倒,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
那压阵象孛术鲁定,眼见一个步卒,在阵中纵横,连杀自家十数人,素来沉静的脸上,也变了颜色。他厉喝一声,挺起那杆特大铁矛,亲自迎上,矛沉力猛,直取李鬼。这“压阵象”,身高力大,一矛递出,风雷隐隐。
李鬼不闪不避,竟狂笑一声,双斧交叉,硬接这一矛!“铛——”一声惊天巨响,火星四溅,李鬼双足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脚跟没入砖缝,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淌下。那压阵象一矛之威,竟被他双斧,硬生生架住!
“好……好大的力气!”孛术鲁定心头一震。他这一矛,曾不知挑翻过多少悍将,却被一个无名步卒架住。
“力气大?”李鬼满脸血污,咧嘴狞笑,眼里凶光如狂,“你爷爷是龙卷风!再大的象,也卷给你看!”
他暴喝声中,不与较力,忽地一侧身,双斧顺着矛杆,欺身直进,一斧荡开矛尖,另一斧,贴着那重甲缝隙,自下而上,“咔嚓”一声,正中孛术鲁定颈下、面甲相接的要害!这一斧,李鬼运足了十二分蛮力,斧刃深深贯入。那压阵象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铁矛“哐当”落地,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望着胸颈间的斧,喉头咯咯作响,庞大身躯晃了两晃,如山倾倒,“轰”然砸在巷中,尘土飞扬,再不动了。
这身高过常人、压阵如象的铁浮屠悍卒,竟叫那龙卷风,一斧劈翻。
“压阵象死了!”巷中金军、二龙军,魂飞魄散。
李鬼杀红了眼,哪里肯歇,他提着滴血的双斧,趁势追杀。巷南端那数十名二龙军,被他追得狼奔豕突,逃无路、降无门,尽数被他与回过神来的黑旗弟兄,围杀在窄巷之中。高墙上弓手,要放箭,又怕伤了自家,正迟疑,被四下赶到的黑旗弓手,反身射倒。
乱军之中,李鬼一眼瞥见一个满脸麻子、满身血污的屠户,正欲翻墙遁走——那是剔骨刀丁小刀,自厨下叫狂马掀翻、又被李鬼同伙冲散,一路逃到此处。丁小刀也瞧见了这煞星,魂飞天外,翻墙上墙,手脚并用。
“剔骨的,哪里走!”李鬼一斧脱手掷出,“噗”地劈中丁小刀腿弯,那屠户惨叫一声,自墙头跌落。李鬼抢上,一脚踩住,丁小刀满脸是血,还待求饶,李鬼哪里容他,反手夺过他那柄剔骨尖刀,狞笑道:“你剔了半辈子骨,今日,叫你尝尝被人剔的滋味!”刀光起落,这剔骨师傅,在自己最熟的手法下,血肉横飞,结果了性命,正应了“请君入瓮”。
这一场恶战,李鬼自墙头跃下,双斧翻飞,连斩铁浮屠十数人、二龙军三十余,直杀得尸横满巷、血没脚踝,把个必死之局,硬生生杀穿。待他喘着粗气,回过头,那七八个黑旗弟兄,连同曹正,竟大半保全。
“曹……曹大哥,”李鬼浑身浴血,一瘸一拐,奔到曹正面前,那张狂脸上,戾气尽褪,竟有几分憨直,“俺来迟了!箭……箭还在,你……你没事罢?”
曹正怔在原地,望着满巷敌尸,望着这个浑身是血、状若鬼神的汉子,胸前伤重,喉头一哽,半晌,伸手重重按住他肩,嘶声道:“好兄弟……好一个龙卷风!你又救了我一回。”
李鬼咧嘴,似想笑,牵动满身伤口,龇牙咧嘴,只把双斧往地上一拄,喘道:“俺命贱,不值钱。可你们这些有本事的、这些护着百姓的,不能死。俺……俺还能杀。”
众人含泪,忙把散落的箭矢,尽数夺回,又扶了曹正、李鬼,往城隍庙退。这扁担巷一战,金军压阵象授首,剔骨刀伏诛,铁浮屠、二龙军,又折了数十,那完颜顺的左膀右臂,被生生斩断,他那最后盘踞的武库,更是岌岌可危。
有诗单赞李鬼:
黑旗无名一老农,双斧能生龙卷疯。
劈罢象兮诛剔骨,满身矢石犹酣战,十万胡尘一扫空。
按下李鬼救了曹正不表。此时东方天际,那鱼肚白已化作一抹惨淡的晨光,压了一夜的浓雾,正一缕缕散去。城中各路人马,得了夺回的箭矢,士气如虹,自四面街巷,向着城南完颜顺最后的武库,缓缓合围。那金帅完颜顺麾下,三十铁浮屠、五十二龙军,经这一夜折损,已是风中残烛,只待天明,做那最后了断。
如今且说武松。他自城破,护着断臂的兄长,奔到僧寺,截臂烙创,安置停当,便提了朴刀,重入战阵。这行者身长八尺,虎背熊腰,一双眼杀得通红,朴刀早已砍卷了口,他便夺了一杆长矛,左冲右突,所到之处,金军、二龙军,当之者糜。
晨光熹微,他领着一队黑旗,自西街往南,清扫残敌,一路杀到一处名叫“磨刀巷”的地方。
这巷子两侧,尽是铁匠铺、刀剪铺,墙根堆着废铁、砧石。巷中,一伙金军铁骑的残部,约莫十余人,因巷窄马稀,下了马,结成一个步战的小阵,兀自顽抗。为首一人,生得十分丑恶,一头鬈发,黄中带赤,卷曲如猬毛,散乱披在铁甲之外;他身形粗壮,膂力惊人,赤着半臂,肌肉盘结如铁,手里使一柄特大的铁挝。
此人正是完颜斜哥,绰号“卷毛猊”,完颜部女真人。他膂力极大,传闻能拽住牛尾,叫那奔牛止步,故有“卷毛猊”之号;性最蛮,军中无事,便好与人角抵为戏,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他身。
“南蛮,来!”卷毛猊见武松杀到,非但不惧,反倒怪眼一瞪,把铁挝往地上一杵,砸得砖石迸裂,狞笑道,“听说你打死过虎?好!老子便与你角一角,是你这打虎的狠,还是老子这拽牛的蛮!”
武松冷笑,他知这等蛮夫,力大而招拙,遂不与硬拼气力,把长矛一顺,沉声道:“要角,便来。俺武松的拳头,正缺个有蛮力的,试试软硬。”
那卷毛猊咆哮一声,抡起铁挝,泰山压顶般砸下,这一击,何止千斤,寻常兵刃,碰着便折。武松不接,侧身滑步,矛尖一颤,不打人,反往他铁甲缝隙、那卷毛下的耳后,疾点。卷毛猊一挝砸空,回臂格挡,矛杆“铛”地崩开。他蛮力惊人,反手一抓,五指如钩,竟来夺矛、抓腕——这是他角抵擒人的手段。
武松何等迅捷,弃矛便退,卷毛猊抓了个空,庞大身躯前冲,侧肋尽数空了。武松就势欺入,赤手空拳,竟不拾兵刃,一记“玉环步、鸳鸯脚”,拳脚齐施,拳砸他肋下软处,脚踹他膝弯。卷毛猊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凶性大发,一把抱住武松双腿,便要施展那摔牛的蛮力,将他掀翻。
“好气力!”武松双腿被抱,临危不乱,他沉腰坐马,如生根一般,卷毛猊连撼两下,竟撼不动这打虎的汉子。武松双掌一翻,按住他那刺猬也似的头颅,猛地往下一压,同时右膝高高提起——这是他景阳冈打虎的杀招,当年那吊睛白额大虫,便吃他这般,一顿拳脚,打得七窍迸血。
只听“噗”“咔嚓”几声闷响,拳拳到肉,骨碎声闷。那卷毛猊铁打的蛮躯,被他按着头,膝撞拳砸,面门、太阳穴、咽喉,连中数记,铁挝脱手,庞大身躯软软瘫倒。这拽牛止奔、角抵无双的悍卒,到头被打虎的武松,以蛮力对蛮力,活活打杀在磨刀巷的砧石旁,七窍流血,脑浆涂地。
“卷毛猊死了!”余众骇散。
武松杀过磨刀巷,前行不远,正撞见另一伙二龙军,护着一个披甲骑士,且战且走。那骑士坐在马上,人马皆甲,手里提着一盏……他手中那柄铁骨朵,锤头如瓜,黑黢黢沾满血肉。武松一眼瞥见那骨朵,虎目陡然赤红——他认得,正是这等沉重的骨朵,在厨下,生生砸断了他兄长的左臂!
那骑士,便是裴满奴,绰号“铁骨朵”,星显水部女真人。他本是牧羊儿,善使铁骨朵,一骨朵击下,人马俱靡;性憨,矢石丛中,屡伤不死,人又唤他“打不死”。
“兀那金狗!”武松须发皆张,长矛一指,厉声如雷,“你可认得,厨下那个断臂的矮汉子?那是俺武松的亲哥哥!你这骨朵,砸断他一条臂,今日,俺便连你这骨朵、你这条命,一并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