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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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全歼金虏赴宗泽 生擒酋首公审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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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喊,又踢翻了缸,“哐啷”一声巨响,在静夜里传出老远。巷中二龙军猝不及防,黑暗里只当是中了埋伏,又听他喊“大队官军”,顿时大乱,押着百姓的,也顾不上了,有几个掉头便往南窜。

宋德威要的便是这一乱。他抢上,三拳两脚,打翻了两个没头苍蝇似的喽啰,扯断那几个百姓身上的绳索,压低声音急道:“快!往城隍庙方向跑,自有人接应!莫回头!”

那几个百姓如梦初醒,拉着孩子,连滚带爬,往北去了。

巷中余贼,乱了一阵,发觉不过是一个人虚张声势,顿时恼羞成怒,嚎叫着围拢过来。宋德威不与纠缠,转身便走,他脚程快,本可脱身,可他没忘了墙根柴垛里那两捆箭——他折回去,背起箭,这一耽搁,众贼已堵了巷口,刀枪齐下。

黑暗中,宋德威怒吼一声,背着箭,迎着刀口便冲。他要凭这双飞毛腿,撞开一条路,把箭送出去。一柄刀砍中他后背,他踉跄一步,不退;一杆矛刺穿他臂膀,他把箭往怀里一拢,仍往前奔。他冲倒了两个拦路的,眼看便要撞出巷口,迎面却撞上一个闻讯赶来、披着重甲的铁浮屠,那铁塔也似的身躯,横在窄巷当中,萱花大斧一横。

宋德威冲得太急,收脚不住,背着箭,直直撞在那斧刃上。

他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入的斧刃,又看了看怀里那两捆完好的箭,那张黑瘦的脸上,竟扯出一丝笑。他用尽最后力气,把那两捆箭,奋力往巷口外、往城南的方向,掷了出去,嘶声喊道:“箭——接箭!”

箭捆在半空翻过,“噗”地落在巷外的街心。宋德威那高大的身躯,这才缓缓倒下,压在柴垛上,一双眼望着箭落的方向,再没了气息。他这一辈子,负重奔走,从驿站到沙场,没误过一趟差;这最后一趟,他到底把箭,送到了。

后来城南的黑旗弟兄,循声寻到那两捆箭,又在巷中寻见他的尸首,无不下泪。有诗叹曰:

铁脚曾经百里驰,穿街负箭不曾迟。

一身换得群生脱,临死掷箭犹呼“接”,长街青史姓名题。

再说城南。这一带多是民居,巷陌纵横,如蛛网一般。城破之后,鲁智深、武松分头在此堵截,那邓龙已诛,余党四散,却仍有成股的悍贼,凭屋据巷,拼死顽抗。

城南有一座义塾,塾旁连着一座常平仓的外廒。这义塾本是蒙童读书的去处,门前两株老槐,枝叶在寒风里光秃秃的。仓廒里,还存着数百石没来得及分发的杂粮——城中断粮,这些粮食,便是满城军民的命根。武松奉命,拨了一队黑旗弟兄,守这义塾与仓廒。

为首两个好汉,一个善飞斧,一个善硬功。

那善飞斧的,姓郑,名守义,绰号“飞斧劈山”,乃寿张县人氏,本是樵夫出身,惯使一柄板斧,又能百步飞斧,应声而中。他性如烈火,曾在山中一斧劈死过猛虎,后来柴税吏逼索柴炭,他一斧劈伤,投山入了黑旗营。他近战一手持盾、一手挥斧,那斧还能脱手掷出,取人于数十步外。

那善硬功的,姓郭,名坚,绰号“铜头铁臂”,恩州人氏,本是江湖上卖艺的汉子,一身横练硬功,皮糙肉厚,寻常拳脚兵刃,加身难伤。他在市井卖艺,被地痞砸场,失手打死了人,投山入了黑旗营,做个盾手,近战之时,常以手臂格挡,甚至赤手夺刃,敌皆惊为神人。

当夜,约莫百余二龙军,在两个头目带领下,嗅着仓里的粮味,撞开了义塾对过的民房,想要夺粮。郑守义、郭坚,便领着黑旗弟兄,隔着义塾门前那片空地,与贼人对峙。

“把粮留下,饶你等不死!”对面一个二龙军头目,挺着刀嚎叫。

郑守义闻言,不怒反笑,自盾后探出半截身子,朗声道:“好个不要脸的贼!你家郑爷爷的斧头,劈过山中的猛虎,正少个披人皮的畜生祭斧!”说罢,他反手自背后抽出一柄小斧,觑得亲切,隔着数十步空地,手腕一抖,那斧“呜”地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奔那头目面门!

那头目猝不及防,慌忙偏头,斧刃“嚓”地擦着他耳畔飞过,正劈在他身后一个喽啰面门上,那喽啰连哼都没哼,仰面便倒。众贼哗然,那头目摸了摸血肉模糊的耳朵,魂飞魄散,躲到人后,再不敢露头。

“放箭!”贼人后队乱箭射来。郑守义、郭坚与众黑旗,齐齐举盾,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上,如雨打芭蕉。

箭雨一歇,郭坚大吼一声,把盾往地上一杵,竟赤着一双铁臂,率先撞入敌群。他这一身硬功,端的惊人:一个喽啰一刀砍在他光头上,“铛”地一声,火星四溅,那刀反倒崩了个口子,郭坚只觉头皮一麻,摇了摇头,反手一拳,把那喽啰打得面骨折断,倒飞出去;又有一杆矛刺在他臂膀上,他浑似不觉,铁臂一夹,连矛带臂夹住,猛地一拽,把那喽啰拽倒在地,踏住胸口。

“铜头铁臂,果然名不虚传!”众黑旗士气如虹,跟着杀上。

贼人见硬功难破,那挨了一斧的头目,红了眼,忽地自人后推出一个披甲的身影——又是一名下马步战的铁浮屠。那铁浮屠手持萱花大斧,一步步逼来,甲叶铿锵,寻常兵卒,被他一斧,连盾带人,劈成两半。

郭坚杀得性起,毫不畏惧,迎着那铁浮屠便上。那大斧挟风劈下,郭坚不闪不避,竟奋起铁臂,往上一格!“铛——”一声巨响,震得他双足入地三分,脚下石板都裂了,那铁臂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咬碎钢牙,硬生生架住了这千钧一斧,另一手探出,便去夺那斧柄。

那铁浮屠没料到一个步卒有这等神力,吃了一惊,左手自腰间拔出弯刀,往郭坚赤裸的腰肋,狠狠捅入。

“郭坚!”郑守义远远望见,目眦欲裂。

郭坚腰腹中刀,那一身横练的硬功,终究挡不住贴身的利刃。他口中鲜血狂涌,却死死攥住那铁浮屠持斧的手腕,不肯撒手,扭头朝着郑守义的方向,拼尽最后力气,嘶吼一声:“飞斧——!”

他这是用自己这副铜头铁臂,锁住了那铁浮屠,给自家兄弟,让出这夺命一斧的空当。

郑守义何等机警,刹那间已会过意来。他不退不救——他知郭坚以命相托,这一斧若空,负的便是兄弟的血。他飞身后撤两步,反手掣出背后最后一柄飞斧,觑准那与郭坚扭作一处、被死死锁住斧臂的铁浮屠,全身力气贯于手腕,一声暴喝,那斧脱手而出!

这一斧,郑守义使出了劈虎的手段。寒光过处,那铁浮屠正与郭坚拉扯,侧颈与面甲相接的缝隙空门大开,飞斧“噗”地正中,深深劈入,斧刃贯脑。那铁浮屠庞大的身躯一僵,弯刀脱手,与郭坚双双晃了两晃,一道轰然倒地。

“郭坚兄弟!”郑守义抢上,跪翻两人。

只见郭坚压在那铁浮屠身上,一只铁臂还死死锁着对方的手腕,腰腹的刀口血如泉涌,眼见不活了。他望着郑守义,那张憨悍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气若游丝道:“我……我锁住他了……斧……斧中了么?”

“中了!劈着了!”郑守义虎目含泪,攥住他的手,“铁浮屠叫你我劈了!兄弟,你撒手罢。”

郭坚听罢,那紧锁的铁臂,方一寸寸松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望义塾门前那两株老槐,含着笑,阖上了双目。这个卖艺半生、铜头铁臂的汉子,到头把一身刀枪难入的硬功,化作了兄弟斧下一道夺命的锁,自己却挨了那挡不住的一刀。

郑守义正要悲泣,那挨斧的头目,已带着余贼,仗着人多,又嗥叫着扑上,要趁乱夺仓。郑守义腾地起身,双眼血红,他飞斧已尽,便抄起盾与板斧,怒吼道:“想夺粮,先从你郑爷爷尸首上踏过去!”

他独自堵在仓门前的空地上,一盾一斧,与数十悍贼周旋。斧劈、盾撞,又连倒数人。那头目绕到侧后,觑个真切,一刀自他背后捅入;郑守义回身,一斧劈在那头目肩头,连肩带胸,劈开半边,两人一道栽倒。余贼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慑住,又见黑旗援兵自巷口杀来,发一声喊,丢下十余具尸首,狼狈退去。那仓廒里数百石粮食,分毫未失。

众人扶起郑守义时,他背后贯着刀,胸前也中了数创,气若游丝。他望着保住的粮仓,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还想笑,头一歪,便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劈卷了口的板斧。

有诗赞这两个黑旗好汉:

飞斧曾经毙猛虎,铁臂横锁铁浮屠。

一死换得仓廪固,血洒空场槐影枯,万人得食记樵夫。

按下城南义塾、仓廒一场恶战不表。此时夜色,已到了最深最沉的时分,所谓“黎明前的黑”,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余各处火光,明明灭灭。城中厮杀,却无一刻停歇。

那义塾往西,有一座小小的观音庵,庵堂虽小,却也挤进了数百避难的男女。鲁智深所部禅杖队,便有一队僧人,守在这庵堂四周。

那观音庵门前,一条窄巷,巷口用拆来的门板、石条,草草垒了道矮障。障后,七八个禅杖队僧人,灰衣芒鞋,各持铁禅杖,闭目凝神。为首两个和尚,一个胖大,一个清癯。

那胖大的,法名慧空,绰号“破戒僧”,光州人氏。他生得面阔口方,肚腹隆起,最是贪杯,酒肉穿肠,从无禁忌。鲁智深当年在二龙山,引他为知己,说一句“与我同好”,两人常对饮于山头,一醉方休。那清癯的,法名真定,绰号“定心僧”,濠州人氏,生得眉目疏淡,如水一般,他不饮酒、不妄语,临多大的险,也只一盘腿、一串念珠、一部经,便稳如泰山。

庵中数百百姓,挤在佛堂、廊下,初时啼哭、慌乱,不能自止。真定便在庵门前的台阶上,盘腿坐下,闭目合掌,不高不低,诵起《心经》来。那一声声“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平和沉定,如涓涓细流,淌过一颗颗惊恐的心。也怪,渐渐的,庵中哭声低了,慌乱止了,几个老者,也跟着合掌默念。佛堂前一盏长明灯,灯火虽小,却定定地亮着,照着满庵惶惶的人,也照着门外那个磐石般的僧人。

“师兄,”慧空提着禅杖,踱到真定身侧,胖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压低声道,“贼人若来,你护着百姓,往我身后躲躲。你这副念经的身板,不顶打。”

真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师兄醉里能打,我定中亦能守。各有各的功课,谁也替不得谁。”

慧空摇头,刚要再说,窄巷那头,忽地火光乱晃,人声鼎沸。一伙二龙军约四五十人,撞开了巷尾的民房,押着几个被掳的僧人在前,往庵门逼来。为首一个,竟是个还俗的恶僧,半边有发、半边剃光,手里一根狼牙棒,正是二龙山护法和尚里的悍卒——此人便是常阿僧,绰号“带发僧”,他杀人之前,必先念经,念完再杀,此刻嘴里正念念有词,不知是哪一部经。

“开门!把粮、把女人献出来,佛爷饶你等不死!”常阿僧狼牙棒一指,怪声怪气。

慧空闻言,怒极反笑,提起禅杖,大步越过矮障,胖大的身躯竟甚是灵便:“兀那披人皮的畜生,也敢称佛做祖!你也配念经?来来来,佛爷我今日破戒,先度了你这魔障!”

那常阿僧见一个胖和尚抢出,狼牙棒迎头便砸。慧空禅杖一横,“铛”地架开,两件重兵刃碰在一处,火星四溅。两个还俗、在俗的僧人,便在窄巷里斗作一团。慧空这一身武艺,原是鲁智深一路点拨,又兼天生神力,禅杖沉猛,斗了五七合,那常阿僧力气不支,狼牙棒渐渐散乱。

巷中余贼发一声喊,齐涌上。矮障后众禅杖僧人,也各抡禅杖迎敌,窄巷之内,杖影、火光、血花,搅作一处。

慧空斗得正酣,他腰间那个酒葫芦,早叫狼牙棒扫破,残酒淌了一地,混着血腥气。他低头瞥了一眼破葫芦,胖脸上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哈哈大笑:“痛快!酒也洒了,命也拼了,方不负这一场!”笑声未绝,他禅杖陡然加急,一记“毒蛇出洞”,杖头正中常阿僧胸口,那常阿僧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角溢血,兀自挣扎。

便在此时,巷尾火光里,忽地抢出一骑铁浮屠。原来这窄巷虽窄,巷尾却连着一小片空地,那骑士催马撞入,手举大斧,自慧空侧后,居高临下,一斧劈下。慧空听得马蹄,回身格挡已是不及,他索性不挡,怒喝一声,竟把手中禅杖,当作标枪,迎着那骑士,奋力掷出!

禅杖“噗”地贯入那骑士甲缝,那骑士一斧也劈中慧空肩头,连肩带胸,甲叶崩飞,血光迸现。人马交错,那骑士在马上晃了两晃,栽落马下;慧空胖大的身躯,也踉跄数步,一膝跪地,肩头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师兄!”真定在庵门前,霍地睁眼。

“不……不妨事。”慧空撑着禅杖——那杖已掷出,他便拄着一根断矛,挣扎着要起,胖脸上兀自带着那股子破戒僧的狂放笑意,喘道,“我这一辈子,酒也吃了,肉也尝了,清规也破尽了……本以为死后要下阿鼻地狱。今夜,为护这满城百姓挨这一斧,倒觉着……觉着这地狱,未必敢收我。”

众僧含泪抢上,将他扶回矮障。慧空靠在障上,望着庵门方向,嘴里还喃喃念着什么,似是唤他的智深师兄,又似还惦记着那一口没吃完的酒,声音渐渐低了。

那边真定,眼见慧空伤重,窄巷中余贼又聚,他缓缓自台阶上站起身。这个定心的僧人,将念珠往腕上一缠,提起一根禅杖,对身边几个年轻僧人,平静道:“你等护着百姓,闭了庵门,无论听见什么,莫开。这巷口,我来守。”

“师兄!你……”

“我诵经半生,求的便是一个定。”真定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无半分惧色,“心若定,刀山火海,与莲台何异?去罢。”

他说罢,竟自走到窄巷正中,面对着重新聚拢、嗥叫扑来的群贼,盘腿,坐下了。他将禅杖横于膝上,闭目合掌,那平和沉定的诵经声,重又响起,在刀光火光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扑上来的贼人,被这等诡异的镇定慑得一窒。一个喽啰壮着胆,举刀往他头顶便砍——真定不闪不避,诵经不辍,那刀堪堪落到头顶,他忽地横杖一格,“铛”地荡开,手腕翻处,杖头点出,正中那喽啰咽喉,随即收杖,依旧合目,经声不断。

众贼骇异,刀枪乱下。真定盘坐原地,一条禅杖,护住周身方寸,杖起杖落,又倒数人,自己肩头、腿上,也连中数创,鲜血染红了灰衣,他却似无知无觉,只那经声,始终不曾断,不曾乱。

庵门后,数百百姓,屏息听着门外那一声声平和的经,听着那一阵阵金铁、惨叫,原本惊惶欲碎的心,竟奇异地定住了。没有人哭,没有人乱跑,仿佛只要那经声还在,这小小庵堂,便是刀枪不入的净土。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经声,终渐渐弱了。一个披甲的铁浮屠,自巷尾徒步逼来,绕到真定身后,举起大斧。真定周身是血,已无力回身,他盘膝端坐,面朝庵门,最后一字经,从他唇间吐出,清定如初。大斧落下,那经声,戛然而止。

可那盘坐的身躯,竟没有倒,依旧直直地坐着,合掌当胸,如一尊入定的罗汉。杀红了眼的贼人,望着那血身,竟无一人敢再上前,敢去碰那庵门。

众僧杀退余贼,开门寻时,只见慧空靠在矮障上,早已气绝,脸上犹带笑;真定盘坐巷心,经声已歇,身躯不倒。那常阿僧,也早撞毙在墙根,半边有发的脑袋歪着,口中那半截经,再念不出来,狼牙棒脱手滚在血泊里。两人一卧一坐,皆是为护这满庵百姓,殉了这身。

众僧含泪,正要抬尸,一个年轻僧人忽地低低出声。原来巷尾酒肆的废墟间,他们寻着了另一个和尚——那是圆真,法号疯和尚,本是相国寺挂单僧,与鲁智深酒逢知己。他在先前的夜战里,按住一个唤作易大酒的悍贼,没入大酒海之中呛死,自己醉斗中箭,笑倒巷中,已然圆寂。此刻他满身酒血,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摔裂的酒坛,脸上那股子疯癫笑意,凝而不散。

“是圆真师叔。”众僧合十,垂泪,“他……他抱着酒,去了。”

众人将三僧尸首,一并抬入庵中,与数百百姓,念了一夜往生的经。有诗叹这三个佛门弟子:

破戒酒僧偏护法,定心经罢铁为身。

疯僧抱酒含笑死,三个和尚三种性,一般血肉护生民。

却说城中主灶的大营厨,设在县衙西侧一片敞棚里。武大郎断臂,被武松救去僧寺裹创,这厨下的担子,便落在几个杂勇、伙夫肩上。城中断粮,早已无米下锅,只把宰了的马肉、伤骡,就着拆房的梁木,一锅一锅煮汤,分送各街死守的弟兄。

这一夜,守厨的杂勇里,有三个出名的活宝。

一个是尤二狗,绰号“黄鼠狼”,沂州人氏,惯会偷鸡摸狗,身手轻巧,本是个无赖,偷遍四乡,叫村民围殴,侥幸逃上山的。一个是郝二麻,绰号“麻子”,济州人氏,满脸麻子,本开豆腐坊,豆腐掺假叫人揭了,打伤顾客逃山,他性憨,整日笑呵呵,做得一手好豆腐,山寨人人爱吃。一个是伍福来,绰号“弥勒”,大名府人氏,生得肚大腰圆,笑口常开,本是卖油的,油里掺水,赚昧心钱,叫人揭发,打伤了人逃山,他肚里精明,锱铢必较,一张脸却总笑得欢喜。

这三个,平日在营里,一个偷嘴,一个磨豆腐,一个打哈哈,谁也没当他们是块上阵的料。

后半夜,厨下正煮着马肉汤,忽地南市方向,撞来一伙二龙军。原来这伙贼人,是邓龙营里管伙食、管药酒的一伙,城破之后,他们没了主将,又饿又急,嗅着厨下肉香,便要来抢汤、抢灶,顺带杀几个伙夫泄愤。为首三人,一个是管下药的酒保,一个是营里的伙头军,一个是剔骨的屠户——那剔骨的,正是丁小刀,绰号“剔骨刀”,泰安州人氏,剔得一副好骨架,骨上不带一丝肉,归邓龙后,营中分肉,最是“公道”,却只对自家人。

那管下药的,姓岳,名小三,绰号“药酒蛇”,单州人氏,十字坡酒保出身,端酒时笑脸盈盈,客人一碗下肚,便不省人事。那伙头军,姓武,名?席,绰号“午宴客”,济南府人氏,当年林冲斩邹渊叔侄那一场午宴,他醉倒桌底,刀砍桌腿才惊醒,滚进柴堆捡了条命,投邓龙后,最爱吹嘘自家命大,做了伙头军,四处蹭饭。

这一伙贼人撞进厨棚,武?席眼尖,瞧见锅里翻滚的马肉,馋得直咽口水,扯着公鸭嗓嚷:“有肉!有肉!弟兄们,把锅端了!这一回,命大的,又吃上了!”

岳小三阴恻恻一笑,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便要往锅里抖——他这是要故技重施,下药麻翻守厨的,好从容吃肉。

“住手!”郝二麻满脸麻子一绷,他平日最笑,此刻却抄起一柄舀汤的大铁勺,挡在锅前,“这汤,是送与城头拼命弟兄的,你也配碰!”

伍福来笑呵呵地,挺着大肚子往前一站,那胖大身躯,竟把半座灶门都挡住了,笑嘻嘻道:“几位好汉,要吃肉好商量,先把刀放下,胖爷我给你盛……”嘴里说着,脚下却悄悄一勾,把地上一桶刷锅的泔水,往贼人方向一绊。

岳小三眼快,纵身跳过,纸包里的药,反手便往伍福来脸上扬。伍福来笑声一顿,眼睛入了药,又辣又痛,他却不退,大吼一声,张开阔大的臂膀,竟一把将岳小三连人带臂,死死抱住。“下药的畜生……胖爷我眼睛瞎了,也叫你下不成这锅药!”

岳小三没料到这胖子如此悍勇,被他抱得喘不上气,手里的药包撒了一地。两人扭作一团。

那边武?席见了,怪叫一声,抄起一把切肉刀,便往伍福来背后捅。郝二麻眼疾,铁勺横里砸出,“当”地砸偏了刀,他自己也撞翻了一摞粗碗。“好个蹭饭的命大鬼!”郝二麻麻子涨得通红,怒笑,“当年你钻桌底捡了条命,今夜,看你往哪儿钻!”

武?席最恨人提他桌底逃命的短,红了眼,扑上来与郝二麻斗。一个豆腐坊的憨汉,一个营里蹭饭的伙夫,刀勺并举,在锅灶间打翻了天。

正乱着,一道轻巧的身影,却没往人堆里凑。那是尤二狗。这黄鼠狼,平日里手脚不干净,惯会钻墙越货,此刻他眼珠一转,觑见那剔骨刀丁小刀,正带着两个喽啰,绕到厨棚后头,要去放那仅剩的几匹伤马、要去点柴垛——他是要断了厨下的火、惊了马,好叫这一锅汤,谁也吃不成。

尤二狗伏在暗影里,心里怦怦直跳。他这一辈子,偷鸡摸狗,见了打架便躲,从没与人真刀真枪拼过。按他的脾性,早该寻个空子溜了。可他望着锅里翻滚的汤,想起白日里,那些伤重的弟兄,就靠这一口热汤吊命;又望着柴垛方向——那柴垛,连着后头一巷避难的百姓。

“娘的。”尤二狗咬了咬牙,啐了一口,“偷了一辈子,今夜,便偷他一回大的。”

他不声不响,凭着那一身穿房越脊的轻巧,自灶台上、梁架间,狸猫也似地绕到丁小刀身后。他不去拼那屠户,只摸出怀里偷鸡的索套,觑准那两匹正要被解开的惊马,忽地把索套往马眼上一蒙,又扯尖了嗓子,在马耳边怪叫,同时一脚踹翻了身边一筐燃着的炭火!

那两匹伤马本就惊惶,眼叫蒙住、耳边炸响、炭火四溅,顿时发了狂,“希聿聿”长嘶,人立而起,拽断缰绳,胡乱冲撞。丁小刀与两个喽啰没提防,正被狂马撞翻,那柴垛也叫炭火引着,火苗“轰”地蹿起——只是这火,反倒烧向了贼人那一侧,把丁小刀几个,逼得抱头鼠窜。

“走水啦!贼人放马啦!”尤二狗扯着嗓子喊,故意把动静闹得震天,引援。

这一闹,厨棚里的贼人先自乱了。武?席听得马嘶火起,只当是大队援兵到了,脸色煞白,他那“命大”的本事,便是见机便逃,当下刀一丢,就要往桌底、柴堆里钻。

郝二麻早防着他这一手,一个箭步抢上,铁勺兜头砸下,正砸在武?席后脑。那最爱吹嘘命大、两回靠钻桌底捡命的伙头军,这一回,没能钻到桌底,哼都没哼,扑地便倒,胖脸上兀自带着惊惶,再不动了。

“命大?”郝二麻喘着粗气,麻子上溅着血,咧嘴笑骂,“你也有今日。”

那边伍福来死死抱着岳小三,两人眼睛都叫药迷了,滚在地上。岳小三挣不脱,凶性大发,摸出一把解腕尖刀,往伍福来肚腹上,一刀接一刀地捅。伍福来那大肚子,本是他“弥勒”的招牌,此刻连中数刀,血肠外流,他却咬碎钢牙,双臂越抱越紧,嘶声笑道:“下药的……你笑面虎的爷爷……临死,也拉你垫背……你那碗药酒,今日,自家尝……”

他使尽最后力气,抱着岳小三,翻滚着,撞翻了身边那一大锅滚开的马肉汤。“哗——”一声巨响,滚汤四溅,把两人一道浇在里头。岳小三凄厉惨叫,挣扎数下,被滚汤烫得皮开肉绽,又被伍福来死死锁住,再挣不脱。等众人泼熄了火,分开两人时,那药酒蛇与弥勒,俱已气绝,抱作一处。

众人悲恸,抢去救尤二狗。却见那黄鼠狼,引着狂马、放起火后,正欲溜走,迎面撞上叫狂马掀翻、又爬起来的剔骨刀丁小刀。丁小刀满脸是血,双目赤红,认出是这小贼坏了他的事,怒吼一声,挺起剔骨尖刀便刺。尤二狗身手虽巧,却哪里是这屠户对手,几个照面,便叫逼到墙角。

他退无可退,眼看刀到,竟不躲了,怪笑一声,张开双臂,扑上去死死抱住丁小刀持刀的胳膊,扭头朝着援兵奔来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剔骨的在这儿!快来人——!”

丁小刀又惊又怒,一刀刺进尤二狗腹中。尤二狗口吐鲜血,双手仍死死锁住他臂,不肯放。片时,黑旗援兵闻声杀到,丁小刀见势不妙,弃了刀,翻墙便走——这屠户机警,竟趁乱逃了性命,往城南武库方向窜,后来正撞在李鬼的板斧下,此是后话。

众人扶起尤二狗时,他腹中数创,肠子外流,眼见不活。这个偷了一辈子鸡的“黄鼠狼”,望着自己保住的灶火、汤锅,干裂的嘴扯出一丝狡黠又满足的笑,气若游丝道:“俺……俺这一回……没偷东西,倒……倒护住了一锅汤……值……值了……”说罢,眼一闭,手一松,去了。

郝二麻蹲在伍福来、尤二狗尸首旁,这个整日笑呵呵的麻子,头一回笑不出来,豆大的泪珠子,顺着麻子滚落。他抹了把脸,提起铁勺,一瘸一拐,又去守那锅汤,嘴里喃喃:“都去了……这汤,得守住,得给弟兄们送去……”

有诗叹这三个杂勇:

偷鸡偏有侠肠在,憨汉抡勺护灶台。

弥勒舍身吞药酒,一锅热汤千命系,三个无赖化莲台。

按下营厨一场恶战不表。此时夜色,已隐隐透出转淡的意思,东边天际,那一线灰白,正一点点洇开,远处隐隐有鸡鸣,隔着残城,断断续续传来。最黑的夜,将尽了。

如今却说县衙前后。这县衙乃一县中枢,狱在衙后,库在衙西,狱里押着这几日搜出的汉奸、人犯。城破巷战,若叫贼人劫了狱、抢了库,祸患不小。守这县衙、县狱的,多是本县的衙役、捕快、禁子。

后半夜,衙前班头把还能当差的衙役,并十数名黑旗、杂勇,分作数股,守狱门、护印库、巡暗巷。这其中,有四个本县的公人。

一个是陈泰,绰号“连夜走”,善走夜路,百里可达,补了县捕快,追盗连夜不歇,性勤,从不请假。一个是蒋兴,绰号“连珠箭”,善连发三箭,补了弓手,箭出连珠,从无虚发,他性急好赌,俸钱半数输在局里。一个是沈威,绰号“夜猫眼”,夜里能见物,昏黑如昼,补了弓手,夜巡拿贼,他性警,往年见了强贼便避,待其去了,才敢鸣锣。一个是班雄,绰号“阎罗子”,管着县狱,狱囚畏之如阎罗,补了禁子,囚闻其声便战栗,他性狠,常索狱囚酒肉,不与便打骂。

这四个公人,平日各有各的毛病,算不得完人,可这一夜,都钉在县衙前后,半步不退。

先说那县狱。狱门外,一伙二龙军约有三十余人,撞开了刑房,要来劫牢——他们得知狱里押着不少同伙,又想放出囚犯,搅乱县衙。为首一个,是邓龙营里的悍卒,手持镔铁双刀。

班雄提着水火棍,守在狱门那道铁栅前。他这管狱的,平日凶名在外,此刻把褂子一脱,露出满身黑肉,棍一横,厉声喝道:“狗才!你家班爷爷在此!这牢门,你劫一个试试!”

众贼扑上,班雄一根水火棍,使得虎虎生风,棍头专敲人手腕、膝骨,这是他拿贼、镇囚的看家本事,又狠又准。三四个喽啰近前,都叫他打翻在地,哀嚎不止。那使双刀的悍卒欺他孤身,双刀翻飞,逼了上来。班雄与他斗了十余合,腿上中了一刀,他大吼一声,竟不顾那刀,欺身直进,水火棍拦腰扫出,把那悍卒扫翻,一脚踏住。

“劫牢?”班雄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老子管了半辈子狱,多少亡命在老子手里,乖乖蹲着!今日,便叫你认得阎罗王!”

众贼被他凶威慑住,一时竟攻不进那铁栅。狱里押着的汉奸,原盼着同伙来救,此刻听着门外动静,竟无一个敢应声。

再说衙西暗巷。沈威生就一双夜猫眼,越黑越看得清。他伏在巷口屋脊后,把贼人一拨拨的调动,看了个分明,低声报与身边弓手:“三个,往印库去了……后头还有五个,搭着梯子,要上房……”

往年他夜巡,只拣软的拿,撞见悍贼,远远避开,等人走了,才敲锣虚应故事。可今夜,他望着印库里那盏灯,望着狱门方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面铜锣——这锣,他敲了半辈子,回回都是贼人去远了,才敢敲响。

“沈哥,贼人上房了!放箭么?”身边弓手急问。

沈威望着那五道摸上屋脊、直扑印库的黑影,又望了望巷外黑黢黢的夜色。若是从前,他早拉着人缩了。可这一刻,他忽然把铜锣往那弓手手里一塞,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去报信,敲锣,往死里敲,把人都引来。这屋脊上的五个,我来挡。”

“沈哥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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