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立世,若连血亲之仇都报不了,还算什么孝子贤孙?”
“再说了,你兄长对你情深义重,你也该明白他的心意。”
见郑朝阳依旧沉默,那人不恼,接着说道:“当然,如果你铁了心要拒,我也不强求。”
“毕竟我和令兄交情匪浅。”
“他的恩怨,我自会去清算。”
“就当世上没你这个弟弟,干净利落。”
郑朝阳原本紧绷的神态骤然一松,随即泛起一抹冷笑:“当我不存在?真是好大的口气。”
“你凭什么替他 ?凭你们手里那点微末力量?”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就保密局剩下这几条残喘的狗命,在北平城能掀起多 浪?”
“我看透你们的心思了,无非是想拉我垫背,让我去送死罢了。”
“我可不信保密局的人还有半分人心。”
闻言,那人放下茶盏,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郑朝阳,你确实有几分你哥哥当年的影子。”
“可惜,选错了道。”
“不错,我们手段狠辣,可你们公安局里,手上沾的血还少吗?”
“甚至可以说,杀得还不够多。”
“眼下端掉整个公安局确实难,但取一个人头,易如反掌。”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今日我就把话挑明。”
“你兄长生前曾托我照拂你一二。”
“我也本想给你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既然你嫌脏手,不愿沾染。”
“那便随你吧。”
“出门左转,当你从未来过。”
郑朝阳显然没料到局势反转得如此之快,一时之间竟有些愣怔。
“你要放我走?”
那人微微颔首:“刚才不是讲明白了?”
“我与令兄本是故交。”
“从未有过留你的念头。”
“怎么,到现在还在揣测我的居心?”
“他迟早会主动上门。”
郑朝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尽是轻蔑。
“信不信由你。”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郑朝阳脚步微顿,侧首回望,目光如刀:“怎么?反悔了?”
来人并未起身,只是端坐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
“留给你三天缓冲期。”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若改变主意,去湖广会馆墙角画只鸟。”
“届时,自有人现身接洽。”
言罢,身影消散在昏暗的光影中,再无踪迹。
郑朝阳欲追出门外,却见那光头壮汉不知何时已堵在门口。
双眼依旧被黑布蒙得严实,如同行尸走肉般将他押送上车。
车轮滚滚,将人带离这处隐秘仓库。
待车辆远去,光头大汉折返,低声抱怨:
“老板,就这么放虎归山?”
“既然他不肯合作,直接做掉岂不省事?”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老板正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闻言并未抬头,嘴角噙着一抹笃定。
“急什么。”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懂权衡利弊的人。”
“不出三日,他必会回头。”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肃清行动如火如荼。
方秦与郝平川分兵两路,仅用一日一夜,便将名单上的 一网打尽。
尘埃落定之际,方秦心中竟生出一丝怅然。
以前有郑朝阳在,所有棘手难题皆由那人挡在前面。
如今自己暂代组长之职,千头万绪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郝平川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忍不住嘟囔:
“我觉得咱们还是得把朝阳请回来。”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身体都要垮了。”
话一出口,他便心虚地瞥向方秦,生怕触了对方的逆鳞。
毕竟,郑朝山之死,始作俑者正是方秦。
这份恩怨,谁心里能没根刺?
方秦却仿佛毫无察觉,顺势点头附和:
“我也这么想。”
“分局眼下确实人手紧缺。”
“多个人手,便多一份力。”
郝平川眼睛一亮,激动地拍案而起:
“你也觉得该让他回来?”
方秦抬眼,眸色深邃:
“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睚眦必报的小人?”
郝平川吓得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尴尬的笑意:
“哪、哪有这话……”
“我那是……”
方秦冷笑一声,打断他的结巴:
“那你那是什么?”
郑朝山的立场,难道在你眼里,成了阻碍对方回归的借口?
郝平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神里满是无奈:“方队,这话说的,你也太贬低自己了。”
“我跟他交恶,纯粹是公事公办。
他对我动手,那是出于私怨,毕竟他们那是亲兄弟血脉相连。”
“这其中的界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分得清轻重。”
“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反倒成了那种心胸狭隘、公私混淆的小人?”
郝平川急忙摆手,动作大得几乎要甩脱袖子,声音都带了颤音:“没,真没那意思,绝对没有。”
白玲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如钩子般在方秦脸上刮过,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真实情绪。
方秦沉默片刻,随即点头:“既然大家都觉得朝阳能回来,不如找老罗探探口风。”
“眼下分局人手紧缺,多个人手多条路。”
“说起来,我们确实有些疏忽了。”
“郑朝阳被停职这么久,我们也从未去探望过半次。”
“要不,抽空先去家里看看他?”
郝平川闻言,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连称是:“这个提议好,我也正有此意。”
“既然白同志也同意,那下午就去他家坐坐?”
他说着,语气中难掩兴奋之色。
方秦略一迟疑,便应道:“行,那就一起走一趟。”
“具体时间安排你们定,到时候通知我一声即可。”
三人达成共识,趁着午休间隙,径直走向罗勇的办公室。
他们本以为罗局会赞同召回郑朝阳。
谁知话刚出口,迎接他们的是一阵严厉的斥责。
“现在就想让他归队?那我之前的惩罚岂不成了笑话?”
“以他目前的心态,若不深刻反省认错,就别想重返岗位。”
“就让他在家待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白玲眉头微蹙,当即开口劝阻:“罗局,这般做法恐怕不妥。”
“郑朝阳是您一手带出来的骨干,一直闲置家中,不仅是人才浪费,更是寒了将士的心。”
“与其让他在家闲着生闷气,不如让他尽快回分局效力。”
郝平川立刻接茬,满脸苦相:“是啊罗局,您不知道最近案子上线了多少嫌疑人。”
“忙得我们脚不沾地,前晚熬了一整夜,连眼皮都没合上。”
“您也不能仗着我们精力旺盛,就这么往死里用啊。”
“也得替下属们考虑考虑身体嘛!”
罗勇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怒目圆睁:“怎么?今天你们三个来,是打算逼宫不成?”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今晚就全员留下值班。”
罗勇话音落下,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郝平川向来是态度转变最灵活的那一个。
先前他还巴不得郑朝阳立刻归队,此刻被罗勇这么一压,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一般,缩得比谁都快。
“局长饶命!我知错了!”
郝平川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要是再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
他那张平日里看着凶悍的脸,在罗勇面前却显得卑微至极。
这哥们儿外强中干,骨子里怕罗勇怕到了极点。
方秦冷眼旁观,见罗勇重新落座,神色缓和了不少,这才缓缓开口:
“局长,其实刚才两位的顾虑,不无道理。”
“郑朝阳这次确实有些冲动。”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动了他至亲兄长,换作是我,我也得恨上几分。”
“那天他虽然失控,但也算守住了底线,没做出格的事。”
“给他一次台阶下吧。”
罗勇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向方秦:“你也这么认为?”
方秦摊手一笑:“罗局,我毛病虽多,但公私分明还是做得到的。”
“私怨归私怨,工作归工作。”
“我绝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罗勇长叹一声,眼底的严厉消散了几分:“你这个人,倒是不用 心。”
“我担心的,是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迈过去。”
一直沉默的白玲适时插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局长,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他回来。”
“不如让我们先去探探他的口风?毕竟我们也是同事,说话总比他长辈更顺耳些。”
罗勇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去吧。”
“但丑话说在前头,别纵容他。”
“若还是不知悔改,就让他继续在家闭门思过。”
……
傍晚时分,胡同里烟火气渐浓。
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在这老旧的街区编织出一幅平凡而生动的画卷。
三人收拾妥当,一同前往郑朝阳的住所。
那处小院并不显眼,郝平川却是熟门熟路,领着头走在最前头。
方秦对此地尚属生疏,跟着队伍穿过几道弯,便在那扇斑驳的院门前停下脚步。
方秦目光微垂,扫过周遭熙攘的人声鼎沸。
这喧闹劲儿,倒真衬不上他此刻的静默从容。
郝平川步子迈得急,刚抵住那扇斑驳的小院门扉,嗓音便已扬了起来。
还没等回音落下,门轴转动,人已经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