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悦的意识,依旧是清醒的。
她没有昏死。
只是那股支撑她的药力,已经从身体中消失殆尽。
她体内那些被药物暂时强行屏蔽的剧痛,开始以更凶猛的姿态,一层一层地覆上身体。
冰冷的感觉,从她的指尖爬满四肢。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又乱又虚,像随时会停。
她听得见仪器刺耳的警报,听得见身边人的呼唤,甚至能模糊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
可她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指尖僵硬,喉咙锁死。
清醒地陷落。
清醒地感受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失。
沈梨紧紧握着温悦的手,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心律紊乱,循环崩盘。
这个体征,是最凶险的休克晚期。
“诺诺,筱悠,分工。”
沈梨的声音恢复往常,冷静得近乎冷酷。
“诺诺,你来负责cpR,标准深度、频率一百二十,不要中断。”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微微用力,调整好温悦的体位,摆正复苏姿态。
随后,她指尖利落地拨开温悦胸前衣物,在保证按压深度和胸廓回弹的同时,也方便后续随时启用除颤。
姜诺诺听到沈梨的指令,立马毫不犹豫地爬上床跪稳,掌根精准落在温悦胸骨中下位置,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沈梨转过头,继续对林筱悠吩咐道:
“筱悠,准备双静脉通路,按标签备齐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胺碘酮和纠酸补液。”
“除颤仪预热,另外把微量泵备好待命,随时听我指令推注、调泵。”
林筱悠连忙点头,压下心里的慌乱,转身从一旁的小柜子上迅速取好药,然后守在器械堆旁边待命。
看着正在抬头看监护仪的沈梨,她低垂的眼眸中,升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复杂。
其实就在刚刚,她还有一些心冷。
因为沈梨的行为,让她误以为在沈梨心中,汐颜这样的后来者,永远都比不上温悦这样的先来者。
毕竟,汐颜是真的生死不知。
而温悦看上去,似乎总体还好。
——能站起来,能走能动,甚至能说能笑。
这种认知,让林筱悠心中,忍不住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这次出事的是汐颜。
那下次呢?
会不会是她林筱悠?
真到那时,沈梨是不是又会为了其他熟悉的人,毫不犹豫地放弃她这个后来者?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消散。
她并不恨沈梨。
她只是开始怀疑,自己跟着沈梨,到底对不对。
可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如同一只巨大的巴掌,扇得她忍不住脸皮发烫。
姜诺诺跪在温悦身侧,双手交叠按在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喘息,没有停顿,红色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温悦的胸口,像一台不会疲倦的机器。
沈梨坐在床上,目光死死锁在监护仪上,声音疲惫却沉稳:“频率够了,深度再加一点。”
林筱悠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温悦的手臂上。
——那里密密麻麻全是针孔,青紫的血管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地图。
她忽然想起,温悦刚才站起来时,腿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撑着。
原来那些笑,那些揶揄,那些“我没事”,全是用命在硬撑。
姜诺诺的手掌按下去,温悦的胸骨发出轻微的闷响。
林筱悠看见沈梨攥着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嘴里不断报出指令。
原来沈梨守着的不是“先来者”,是一个正在拿命给她们搭路的人。
林筱悠的喉咙忽然发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药瓶,瓶身被她的掌心焐得发烫。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怀疑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持续轰鸣。
扭曲飘忽的心律波形,在屏幕上不断肆意跳动,血压栏冰冷地停在横线。
温悦的意识依旧清醒。
她听得到身边所有声音。
可席卷全身的剧痛与寒意,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沈梨轻轻捏了捏温悦的手心,声音突然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躺在床上的温悦能够听清。
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恋:
“其实我知道你喜欢我,你那个男朋友,不过是你找来气我的罢了。”
“不过我也不怪你,谁让我这么有魅力呢。”
“要是你真死了,我当满足你的愿望好了,到时就在你墓碑上写「爱妻温悦长眠之地」,你觉得怎么样?”
正在持续按压的姜诺诺,满脸错愕地侧了下头,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
林筱悠也愣住了,完全想不到生死抢救的关头,沈梨会说出这种话。
没有人看见,浑身无法动弹的温悦,快要坠入黑暗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几乎要被沈梨的话直接气笑。
荒唐,完全是无稽之谈。
她原本快要松脱、打算就此沉入睡梦的意志,硬生生燃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不行,不能就这样闭上眼。
她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反驳这个离谱的解读。
沈梨轻轻摸了摸温悦的侧脸,绯色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紧绷。
仪器、按压、药物只能托住温悦的躯体。
而刚刚这句话,是她刻意抛下的钩子,死死拽住温悦不肯撒手。
监护仪的警报声依旧刺耳长鸣,扭曲的心律波形疯狂震颤,归零的血压死死钉在横线之上。
沈梨垂眸看着身侧浑身冰冷、微微抽搐的温悦,绯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肯妥协的执拗。
汐颜的命,她只能静待天意。
但温悦的命,她亲手抢,亲手救。
绝不对命运拱手相让。
就在此时,监护仪的尖鸣声骤然变调。
原本还在紊乱震颤的qRS波群,在一瞬间彻底溃散,化作一片杂乱、细碎、毫无规律的波纹。
——室颤。
心肌失去了统一收缩能力,整颗心脏变成了一团无序抖动的肌纤维,不再泵血。
沈梨瞳孔骤然一缩,声音提高了几分,“停按!离床!准备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