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毁的直升机残骸,左侧30米处。
沈梨艰难地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仍在熊熊燃烧的直升机,绯红色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后怕。
直升机坠毁后二次爆炸,其实是概率极低的事情。
因为直升机用的不是汽油,而是专用航空煤油。
航空煤油的挥发性远低于汽油,并不会随便一遇到点火源,就直接爆燃。
坠机后发生爆炸,油气雾化、密闭空间、高温点火源,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沈梨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常识,所以才敢拿命去赌。
她赌只要飞机坠落后,不发生二次爆炸,她就大概率可以活下来。
可问题是,飞机爆炸了。
而且,炸得很彻底。
事实上,刚刚坠机时,沈梨根本就无法在高速坠落中,使用空间穿梭离开机舱。
因为在失衡的情况下,她没法精准定位自身位置来作为空间穿梭的锚点。
所以,她根本就不是自己离开的飞机。
——她是在直升机坠地前,被旋转的机身甩出来的。
而就是这个意外,反而让她活了下来。
要不然,在刚才那个强度的殉爆中,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梨轻轻摇了摇头,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是几分钟前,还在用单兵火箭筒轰炸沈梨房间的机枪手。
他也跟沈梨一样,被甩出了直升机。
只是,他并没有沈梨这种,作为二阶感染体的强化体质。
他也没有像沈梨一样,提前给自己戴“勇气头盔”。
所以,他在落地瞬间就死了。
而且死相极为难看。
沈梨轻轻摇了摇头,收起过去再补几枪的想法,抬手想先将头顶的“勇气头盔”摘下来。
这东西,实在是碍事。
脖子压得慌不说,还严重阻挡视线。
但下一秒,沈梨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她发现,头上的头盔,摘不下来了。
沈梨沉默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头盔的表面。
随后她立马发现,由于方才坠地时的剧烈撞击,头盔的左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凹陷。
这道凹陷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凹陷的位置,刚刚在头盔的焊接点上。
而沈梨的焊接水平,属实连个学徒工都不如。
那条坑坑洼洼的焊接线,在巨大的应力作用下,直接彻底断开。
整个头盔变形后,将沈梨的脑袋卡住了。
她试着左右晃了晃,头盔纹丝不动。
又试着往上拔,除了把脖子勒得更紧之外,毫无作用。
沈梨:”……”
她站在燃烧的直升机残骸旁,头顶一顶摘不下来的破头盔,像一尊被命运开了玩笑的雕塑。
过了好一会,她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回家吧。”
沈梨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
此时此刻,她房间里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已经在方才的爆炸下,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往外冒烟的焦黑大洞。
沈梨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升起一抹抗拒。
她在抗拒回家这个念头。
她怕回家后,会看到汐颜的尸体。
她更怕以汐颜的伤势,会连丧尸都做不了。
“其实我们认识才几天时间,根本就不怎么熟。”
“就算真的…我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萍水相逢而已,何必当真呢。”
沈梨低声自言自语着。
可是,她越想要说服自己不要难过,心中的哀伤反而越是浓厚。
这种哀伤,不是那种想要痛哭的难过。
它是一种很闷、很压抑,如同失去重要东西的那种怅然。
也是一种对鲜活生命逝去的惋惜,与想救又无能为力的失落。
更是一种在绝望下,物伤其类的茫然与无措。
“末世谁都有可能死。”
“现在,可不是难过的时候。”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加重要。”
沈梨重重咬唇,用力摇了摇头,“勇气头盔”晃得直发响。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可她突然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始终站不起来。
因为,她的下半身,没有知觉了。
刚刚被坠落的直升机,从高空甩了出来,她确实是活下来了。
可是,那一摔,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勇气头盔变形了,卡住了她的脑袋。
更糟糕的是——她的腰椎,似乎断了。
发现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沈梨并没有害怕。
她只是尝试性地,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可是她忘了,丧尸是没有痛觉的。
“没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腰椎断了,以二阶感染体的恢复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沈梨收回手,状若无意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才是他们的目标。”
“如果还有其他敌人,应该也会优先来找我才是。”
“家里现在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她看了一眼燃烧的直升机残骸,下意识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对,安全…”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抹突如其来的钝痛,在她心底缓缓爬起。
那不是“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种明确的痛。
而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本来应该有更多时间”的感觉。
这种痛,不是“一刀捅进来”。
是慢慢渗。
就像沈梨房间那个焦黑的洞。
它往外冒烟。
你看着她。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你不敢凑太近。
沈梨恍惚间突然想起,汐颜才17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还想活。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像小猫一样,往沈梨怀里扎。
她还在说“姐姐的浴巾我洗了”。
可现在,沈梨身上的温热依稀还在。
那个散发着温热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沈梨沉默着抬起头,脸上的挤出来的笑瞬间消失。
她伸出手,抓住身前的地面,双手拼命地用力。
本来伤痕累累的双腿,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重重摩擦,拖出两条银白色的长痕。
但沈梨却恍若不察,继续艰难地往前挪动。
水泥地面,被磨出一道道发白的划痕。
她指腹下的皮肤已经破开,渗出的血混着灰土糊成一团。
可身体紧贴着地面带来的庞大摩擦力,成了她前进的最大阻碍。
尤其是,那双修长的腿。
她努力地爬了好一会,却依旧连自己那栋楼的门都看不见。
沈梨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突然抓起身旁一块直升机残骸碎片,狠狠砸在了身前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