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晓?知道得越多,命越薄。
你还想躲?
咱答应吗!
“刘先生,这是要抗旨?”
“咱让你看,你倒敢不接?”
听这话步步紧逼,刘伯温喉头一紧,凉气直灌入肺,明白今日已无退路,精气神霎时被抽空大半。
“臣……不敢……”
他垂首接过,双手捧得极稳,却止不住指尖微颤:
“谢陛下!”
“臣……这就看。”
朱元璋双臂环抱胸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嗯,这才对嘛。”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咱让你瞧这份东西,就是信得过你,别哭丧着脸,又不是天塌了!”
“有咱给你兜着,怕什么?”
刘伯温无声一叹,咬牙垂眸,硬着头皮翻开。
时间一寸寸挪过去。
他脸上神色,翻江倒海般轮转——
起初是沉浸其中、如饮醇醪;继而瞳孔骤缩、失魂落魄;此刻已是脊背发麻、寒毛倒竖。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疑他故弄玄虚,忍不住催道:
“倒是开口啊!”
“看出门道没有?”
话音未落——
“扑通!”
刘伯温重重跪倒,双手高举笔记过顶,声音发颤:“陛下!”
“苏……苏先生之才识,堪与圣人比肩!!”
朱元璋:“!!!”
朱标:“!!!”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脸上笑意瞬间冻结。
“陛下!”
刘伯温额头抵地更深,声音陡然发紧,几近失控。
“苏先生所陈诸论,尽数悖逆儒家纲常!”
“这是要……动摇儒门根基,另立新天!”
“再掀一场……乾坤倒转!”
他猛地睁大双眼,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儒家之象征,正是真龙……”
“所谓‘屠龙’,屠的竟是儒门这条龙!”
旧日猜测终成铁证,朱元璋下意识屏住呼吸,抛出一句直抵肺腑的叩问:
“刘先生怎么看?”
一旁太子朱标愕然侧目,难以置信地望向父皇——
这般语气发问,不等于让一个儒生当面评说:推翻儒学,妥不妥?
叫人如何接招?
朱元璋察觉太子异样,不动声色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再度逼问:
“刘先生但讲无妨,不必顾忌。”
“但说无妨,咱恕你无罪!”
“陛……陛下……”
刘伯温心里雪亮:皇上根本不是来求教的,而是来验心的。
可若点头称是,等于亲手砸碎自己几十年奉为圭臬的圣贤书;
若摇头否定,又怕触怒天颜,祸及满门。
千钧重压之下,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请陛下恕罪……”
“臣,实难认同苏先生之见!”
“不止臣难认同——天下读书人,无一人能认!”
朱元璋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好!”
“还是咱当年那个刘基。”
“朝堂之上,本就需要不同声音,咱也一样。”
“既然不认,那就说清楚——差在哪儿?”
刘伯温强压胸中翻涌,沉声回禀:
“启禀陛下,苏先生曾言:妄图开历史倒车者,必被……被历史车轮碾得粉碎。”
“既如此,苏先生为何还要逆势而行?”
迎上朱元璋锐利如刀的目光,他挺直腰背,字字铿锵:
“欲养虎狼之君,建虎狼之国,行虎狼之政!”
“荒谬绝伦!”
“嗜杀成性、残民以逞的暴主,千古暴君,盖世屠夫——这才是虎狼之君抹不去的烙印!”
“先有焚书坑儒,后有征发百万民夫,筑宫修陵,致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天地同悲,鬼神共愤,终致二世而亡!”
“烽火四起,白骨蔽野,饿殍载道,十室九空——苏先生竟以为此等景象,可称盛世?”
“一夫振臂,宗庙倾覆;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政不施,而攻守之势已易也!”
“岂可效仿?!”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几近嘶吼:
“不择手段的虎狼暴君,早被天下人唾弃千年!岂敢再养虎狼之君,再建虎狼之国!”
“刘基……愚钝!”
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驳斥,朱元璋脸上笑意未减分毫,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定如此。
“刘先生啊,咱还当你的热血早凉透了——原来,还是当年那个刘伯温。”
面对朱元璋突如其来的感叹,刘伯温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反应极快,脱口而出:
“吃朝廷的俸禄,办朝廷的事,替朝廷分忧解难!”
“臣……不敢缄默!”
啪!
朱元璋一掌拍在膝头,眉梢高扬,笑意更深:
“好一个‘不敢缄默’!”
“咱身边正缺刘先生这样,敢把心里话亮出来的人!”
“说得在理,接着讲!”
“你刚才说苏慕……想与圣人比肩?这话又怎么讲?”
见皇帝并未震怒,刘伯温悄悄松了口气,随即挺直脊背,再启唇舌:
“启禀陛下,自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已绵延千年。”
“孔孟之学,圣人之道,历来公认为正统,毫无异议!”
“可苏慕却要推倒这延续千年的学问根基,把大明拖进弱肉强食的乱世!”
“把供奉千年的圣人请下神坛!”
“斩断儒家这条盘踞千载的巨龙!”
“说到底——是要取而代之!”
刘伯温重重叩首,声音清越如钟:
“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话音刚落,朱元璋霍然起身,目光如冰刃般俯压下来:
“看来,苏先生那句评语,半点没说错……”
“果然是屁股坐在哪儿,脑袋就往哪儿想;站的阵营不同,打的算盘自然也不同。”
“咱又长见识了!”
“没牵扯到自己,三棍子都敲不出一句真话;一旦动了奶酪,立马跳脚嘶吼。”
“妙啊,真妙!”
他语气平淡,可跪地的刘伯温却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啪嗒!
不等他开口辩解,又一本奏章被甩到面前。
“打开瞧瞧。”
朱元璋神色不动,声调冷硬:
“看完,你就知道什么叫无从狡辩了,对吧?”
刘伯温眼窝深陷,瞳孔骤缩——这才猛然醒悟:自己早已落入圈套!
顾不上羞惭,他慌忙拾起奏章,目光扫过第一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果然!朱元璋备了两份奏疏!
一份只罗列苏慕的主张与变革方向;
另一份……却将所有立论、实证、逻辑链条,连同推行新政的现实动因,全都掰开揉碎,一一列明!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想挑刺?连缝隙都找不到。
单是一条《人地矛盾》,就已封死所有退路!
若不向外拓土,任何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兴衰宿命!
是坐等崩塌,还是主动破局?
答案早已摆在眼前,不言自明。
还没读完,刘伯温脑子便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朱元璋静静看着,轻轻摇头:
“刘先生,你拼死护住的儒家正统,真有那么无可指摘吗?”
“依咱看,也不过尔尔。”
“为保住一家独大的地位,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紧接着,他一字不差搬出苏慕原话,字字如锤,句句凿心!
诘屈聱牙却不晦涩,精辟透彻直指要害。
刘伯温听得道心寸裂,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末了,朱元璋竟蹲下身来,平视失魂落魄的刘伯温,再次抛出那句叩问:
“三颗鸡蛋摊一张饼,有人盘算自己能分几口,有人却琢磨怎么把饼摊得更大,让更多人一起吃。”
“刘先生,您怎么看?”
刘伯温嘴角抽搐,干裂的嘴唇抖个不停,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突然——
他双膝一软,重重伏地。
“呵。”
朱元璋转身背手,连余光都未施舍,只淡声道:
“君子之儒,忠君爱民,持正守义,直言不讳;既能泽被当下,亦可光照后世。”
“就像苏先生这般,以身为证,立于天地之间,俯仰无愧。”
“不像你们。”
“刘先生,好自为之。”
“不必送了。”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携太子大步离去,步履沉稳如虎行龙骧。
回宫路上,朱元璋端坐马背,一手勒缰,昂首望远:
“老大,你瞅见他那副样子没?”
“还什么‘虎狼之君’‘虎狼之国’,嘴上全是虎狼腔调?拽文倒是一套一套,说得跟真刀真枪似的。”
“结果呢?咱一问,立马哑火,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酸腐书生,实在不中用,怪不得咱懒得搭理!”
朱标听了,忍俊不禁:
“父皇,摊鸡蛋饼这说法……好像不是苏先生原话?”
“咋?他不说,咱就不许说?”
朱元璋侧目一瞪:
“咱自己咂摸出来的道理,有错?”
“话糙理不糙,意思到了就行。”
“换成你,未必讲得这么明白!”
“翅膀硬了,嫌你老子土?”
朱标赶紧攥紧缰绳,稍稍拉开距离,忙道:
“儿臣只是想问……刘先生那些话,父皇觉得,会不会真有几分道理?”
“你想说什么?”
朱元璋眉头微拧,略带不悦:
“你是担心,苏先生真要掀翻圣人、取而代之?”
朱标迟疑片刻,点点头。
他自幼读圣贤书长大,儒家教诲早已刻进骨子里。对苏慕某些见解,一时仍难全然接受。
尤其是“斩龙”二字……
虽不至于如刘伯温那般激烈,但也需些时日,慢慢捋顺。
“老大不必多想,苏先生的为人,咱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