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是在阵道山长出来那天开始好转的。
那天从荒原回来之后,她把篮子往墙角一搁,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桌前把昭璃城的户籍册子翻了出来。册子搁在柜子里好几个月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把灰擦掉,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林昭坐在旁边编篮子,时不时瞟她一眼。苏璃翻了几页,头也不抬地说:“你老看我干什么?”
“看你翻册子。”
“翻册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几个月没翻过了。”
苏璃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目光很平。“念儿不希望看到我们消沉。”她说,“她那个人,最见不得人耷拉着脸。我要是天天哭,她在底下得急死。我琢磨明白了,日子还得过。昭璃城的事堆了一堆,守儿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他管管。”
林昭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柳条搁下,起身去灶台上端了碗热水来搁在她手边。苏璃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翻册子。翻到第三页,她皱了皱眉。
“城南那条街的排水渠堵了两个月了?守儿怎么没跟我说。”
“他不敢跟你说。”林昭坐回去,重新拿起柳条,“你那阵子天天在坟前坐着,他怕烦你。”
苏璃把册子往桌上一拍。“明天我去看看。”她拿起笔,在册子上批了一行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批完了翻下一页,又批了一行。她批得很快,册子一页一页往后翻,批注一行一行往上涨。
第二天一早,苏璃扛着锄头出了门。林昭跟在后面,被她撵回去了。“你编你的篮子去。我去看看水渠,又不是去打架。”林昭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扛着锄头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苏璃在城南那条街上待了一整天。她把堵了的排水渠挖开,掏出一堆烂叶子烂泥,又把渠底的碎石清了。街上的住户探头探脑地看,认出是她,赶紧跑出来帮忙。苏璃没让他们帮,自己挖完了自己砌,砌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下回堵了早点报”。住户点头哈腰,说“不敢麻烦城主”。苏璃瞪了他一眼:“堵了不报才叫麻烦。”
过了两天,她又把城北的药铺掌柜叫来,问药材够不够,缺什么。掌柜的说缺灵草根,苏璃让他去灵草田找林守领。又过了两天,她把城东的学堂先生叫来,问学生够不够,缺不缺课本。先生说缺,苏璃让林继抄了几十本阵图基础发下去。
一个月下来,昭璃城的事务理顺了大半。苏璃每天早起出门,傍晚回来,有时候扛着锄头,有时候拎着册子,有时候手里攥着几张状纸,是老百姓递的纠纷。她一件一件办,办完了在册子上批一行字,批完了翻下一页。
林昭每天在家编篮子、熬粥。粥还是咸的,苏璃回来喝了也不吭声。有天她喝完了把碗搁下,忽然说:“你明天跟我去城南看看。那边要修个新水渠,你帮我看看怎么走线。”
林昭愣了一下。“我?”
“你种地的,水利的事你比我懂。”
林昭笑了一声。“行。”
第二天两人一起出门。苏璃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林昭拿着册子跟在后面。两人在城南转了一圈,林昭指着地势说水渠该从东边高坡走,苏璃点头记下来。又转到城西,林昭说这边地势低,得加个蓄水池,苏璃又记下来。转完了回到院子里,苏璃把册子往桌上一摊,开始画水渠的图。
林昭坐在旁边编篮子。苏璃画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他。“你编了一辈子篮子,还没编够?”
“没够。”
“那你编出个花样来啊。光编圆的,也不嫌腻。”
林昭想了想,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篮子拆了,重新排了经线。这一次他没编圆的,编了个方的。编完了搁在桌上,苏璃凑过来看了看,说:“方的装灵谷容易撒。”
“那就装灵草饼。”
“灵草饼是圆的,方的装不严实。”
林昭又把方篮子拆了,编了个六角的。苏璃看了看,说“六角的搁不稳”。他拆了又编了个椭圆的。苏璃拿起来比了比,说“椭圆的搁桌上老晃”。林昭不编了,把柳条往桌上一搁。
“你自己编。”
苏璃瞪了他一眼,拿过柳条开始编。她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篮子,搁在桌上也晃。林昭拿过来看了看,说“歪得好,下雨往一边流”。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笑着把篮子抢回去,搁在脚边。
“明天城南修水渠。”她说,“你跟我去。”
“去。”
“早上别赖床。”
“不赖。”
苏璃端起碗喝粥。还是咸的,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林昭也端起碗喝粥,也是咸的。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但嘴角都弯着。院子里桂花树沙沙响着,花瓣落了一桌子。城南的排水渠在第二天早上通了水,灵泉水顺着新砌的渠道流进城,清亮亮的。街上的住户站在渠边看了半天,有人说“城主真给修了”,有人说“城主扛着锄头来的,自己挖的”。苏璃路过听见了,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回家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