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阵道山里坐了七天。
第一天他进去的时候，苏璃站在山外面等着。他说“我进去看看”，苏璃说“去吧”。他走到山壁前，石壁在他面前变得透明，让他穿了过去。苏璃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壁里，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阵道山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从外面看，山体不过百丈高，几十丈宽，但里面别有洞天。空间大得望不到边，头顶是灰白色的岩壁，脚下是平整的石地，四周的岩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条阵纹都在发光，灵力在纹路中缓缓流转。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阵图，又像是一间堆满了书的书房。只是这里的“书”是刻在石头上的阵纹，成千上万，层层叠叠，从脚下铺到头顶。
林昭站在空间中央，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他认出了其中一些阵纹。最外圈那些简单的基础阵是他见过的，林念小时候在天机阁学阵时画的，三节点阵、四象阵、五行阵。再往里一圈复杂些的，是她后来在北境军中布过的防御阵、聚灵阵、招雨阵。再往深处走，阵纹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密，有攻杀阵、困敌阵、传送阵、封印阵，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像是把一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全堆进去了。
他沿着阵纹的排列往里走。越往里走，阵纹越密，越精。走到最深处时，他看见了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阵图，占据了整面岩壁。阵图的线条流畅而细密，节点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转角都处理得干净利落。阵图旁边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林念小时候写的一模一样。
“爹，娘。你们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走了。这山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阵，全搁这儿了。守儿学阵快，让他多学点。林继学得慢，别催他，慢慢教。小的几个还没长大，等他们大了再来。阵这东西，学一辈子都学不完。我琢磨了两百多年，也就琢磨出这么些。你们慢慢看，别累着。”
林昭站在石壁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碰了碰石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爹”字，指尖在刻痕上停了一会儿。
“字真丑。”他轻声说。
他在石壁前坐了下来，把那幅大阵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阵图的结构极其复杂，但条理清晰，每一部分都有标注，哪部分是攻、哪部分是守、哪部分是辅助，全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看了半天，看懂了七成，剩下三成太深了，得慢慢琢磨。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拿起笔，把看懂的七成誊抄了下来。抄完了，又在旁边加了批注，把没看懂的地方标出来，准备回去慢慢想。
抄完了大阵图，他又往空间深处走。阵纹一层接一层地排列着，像是书架上的书，一本挨一本。他从最基础的开始翻，翻到复杂的，再从复杂的翻到更深奥的。每翻到一道新阵，他就誊抄下来，在旁边写上自己的理解。抄了三天，册子写满了三本。他把册子揣进怀里，继续往里走。
第五天，他在空间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小隔间。隔间不大，只有一丈见方，石壁上刻着几行字，比外面那些工整些，像是认真写过的。他凑近看了看。
“爹，娘。这间是我自己琢磨的，没教过别人。太深了，怕教错了。你们要是觉得能用，就拿去用。要是觉得不行，就搁这儿别动。念儿。”
林昭站在隔间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进去，看石壁上的阵纹。那些阵纹极深极密，线条细如发丝，节点小如针尖，比外面那些复杂了不止一个层次。他看了半天，只认出了其中一小部分。那是空间阵和封印阵的融合，比他见过的任何空间阵都更精妙。他试着理解了一阵，脑子开始发胀，只好先放下，把阵纹誊抄下来，标注好，准备带出去慢慢琢磨。
第七天，他从阵道山里出来了。怀里揣着五本写满的册子，脑子里装着一堆还没想明白的阵理。他走出山壁的时候，苏璃正坐在山脚下的石头上编篮子。看见他出来，她把篮子搁下，站起来。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林昭说，“念儿把东西全留在里面了。有基础的，有复杂的，还有一间她自己琢磨的，深得很。”
苏璃接过他递来的册子翻了翻。她看阵图不如林昭在行，但能看出线条画得极工整，标注写得极清楚，一笔一画都认真。
“她这字还是丑。”苏璃说。
“随你。”
苏璃瞪了他一眼。她合上册子，朝院子里走去。“走，吃饭。守儿他爹今天布了个新阵，非要等你出来看。”
林昭跟着她往院子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阵道山。山体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内部的阵纹在缓缓流转。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进院子。林继正蹲在院子里等他，面前的泥地上画着一个新阵，线条流畅，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外公，您看看这个。”林继抬头喊他。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比你娘画得工整。”
林继咧嘴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偏过头去抹了一把脸。然后他蹲回地上，指着阵图的某个节点说：“这儿我改了一下，娘原来的画法我总觉得灵力流不顺，换了个方向。”
林昭看了看那个节点，想了想，说：“你改得对。你娘画的时候大概没试过这个方向，你试试。”
林继用力点了点头。爷孙俩蹲在院子里，头碰着头，研究那张阵图。苏璃站在灶台边，把粥盛出来，搁在桌上。粥还是咸的。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朝院子里的爷孙俩。
“吃饭了。”她喊了一声。
林继应了一声“来了”，但没动。林昭也没动。两人又蹲了一会儿，把那个节点琢磨透了，才站起来朝桌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