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中的第三封信到后巷,信里夹着一份名录。
名录上列了三个人。张主事。李主事。孙书吏。王敏中在信里说,三个人学完了五样。各管一摊。张主事管京城分柜的柜子。李主事管驿路的匣子。孙书吏管簿册。可孙书吏写了一篇东西。不叫簿。不叫册。叫“问底”。写了三十问。问完了。没人答得上来。王敏中把“问底”寄来后巷。请秦苏答。
秦苏把名录放下,翻开“问底”。第一问:后巷的柜子敞着。谁都能翻。翻的人里,有没有把谱翻坏的?第二问:谱翻坏了,谁修?第三问:修谱的人,自己有没有谱?第四问:后巷的碗,喝完了谁洗?第五问:洗碗的人,自己有没有碗?第六问:老何倒了多少年茶?第七问:老何的茶,谁倒给他喝?
秦苏一页一页看。看完了。把“问底”合上。坐在小谱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答。
第一答:有。翻坏过三本。一本被茶水泼了。一本被孩子撕了页。一本被风吹出窗外。泡了雨。坏了。修。谁修?豆子修。豆子九岁。修了三本。修完了。给阿桥看。阿桥说过了。才算修好了。
第二答:修谱的人。自己有谱。豆子的物簿。就是他的谱。他修别人的谱。也修自己的。修别人的。抄留底。修自己的。画豆腐。
第三答:后巷的碗。喝完了老何洗。老何洗了四十年。一天没断过。第四答:老何自己有碗。藏在茶棚里间。不给人看。碗底刻了一个字。“守。”他守了四十年茶棚。碗底刻了一个“守”字。谁也没见过。他今天给我看了。
第五答:老何的茶。谁倒给他喝?没人。他自己倒。倒了四十年。给所有人倒。没人给他倒。今天王敏中来了。给他倒了一碗。老何端在手里。愣了半天。说。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倒茶。
秦苏答到第七问时,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茶棚前头。老何正在收碗。她走过去。拿起铜壶。倒了一碗茶。递给老何。
“何爷爷。喝茶。”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碗。看了看秦苏。又看了看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
“苏儿。你这是做什么?”
“答问底。孙书吏问。老何的茶。谁倒给他喝。我说。没人。他自己倒。倒了四十年。今天头一回。有人给他倒。”
老何端着碗。手有点抖。过了一会儿。笑了。
“四十年。头一回。好。今天头一回。明天还有第二回。后头还有第三回。你倒完了。阿桥倒。阿桥倒完了。豆子倒。一直倒。倒不完。”
秦苏回到小谱桌前。接着答。
第六问:老何倒了多少年茶?四十年。从茶棚搭起来那天起。一天没断过。四十年里。茶棚烧过三回。修过五回。换过两只铜壶。老何没换过。人没换。碗没换。
第八问:后巷的竹椅。坐过多少人?两个。秦苏。阿念。第九问:竹椅会不会坐坏?会。坐坏了。修。谁修?周木匠。他修过一回。换了三根竹条。修完了。接着坐。第十问:修竹椅的人。自己坐不坐?
秦苏答到第十问时,站起来。走到周木匠的铺子。周木匠正在打柜子。见她来了。放下刨子。
“苏儿。有事?”
“周爷爷。孙书吏问。修竹椅的人。自己坐不坐。我说。您修了一辈子柜子。修了一辈子竹椅。自己坐过没有。”
周木匠想了想。
“没坐过。修了一辈子。都是给别人修。自己没坐过。”
秦苏从茶棚后头搬来竹椅。放在周木匠面前。
“周爷爷。坐一回。就一回。”
周木匠看着竹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下来。竹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苏儿。竹椅好坐。可我不能多坐。坐多了。就忘了修。修的人不坐。坐的人不修。两样。各做各的。可今天我坐了一回。知道了。坐上去。椅子吱呀响。修的时候。就知道哪儿该紧一紧。”
秦苏回到小谱桌前。接着答。答到第二十问时。天黑了。老何点了灯。阿桥收了本地谱。豆子收了物簿。秦苏把“问底”合上。走到竹椅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王敏中寄来‘问底’。孙书吏写的。三十问。问完了。没人答上来。我答了二十问。答到第七问时。给老何倒了一碗茶。老何端在手里。愣了半天。说。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倒茶。答到第十问时。搬竹椅给周木匠坐。他坐了一回。说。竹椅好坐。可坐多了。就忘了修。修的人不坐。坐的人不修。两样。各做各的。可坐了一回。就知道。椅子吱呀响。修的时候。就知道哪儿该紧一紧。三十问。我才答了二十。还有十问。明天答。答完了寄京城。孙书吏看了。就知道。后巷的底。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各做各的。各问各的。问完了。答。答完了。做。做完了。再问。一直问。一直答。问不完。答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老何坐在茶棚前头。面前摆着那碗茶。喝了一半。还有一半。明天接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