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中回京城半个月后,信到了。
信不短。写了三页。第一页说,三个人选定了。一个姓张,户部主事,管粮仓,四十岁,老成。一个姓李,户部主事,管驿路,三十出头,机敏。一个姓孙,户部书吏,十九岁,刚进户部,什么都不会,可什么都要问。第二页说,三个人学合簿。张主事学得最快。他在粮仓管了二十年账,合簿跟合账一个理。李主事学得第二快。他管驿路,见过各处的簿册,一看就懂。孙书吏学得最慢。可他问得最多。一天问十回。问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再做。做错了。再问。第三页说,三个人学收谱。张主事问了一条。官谱跟民谱不一样。官谱丢了追。民谱丢了不追。空着。等补。补不上。空着。不假造。这一条他记了三遍。李主事问了一条。分柜两层。本地一层。过路一层。不混。可京城分柜的过路谱。从登州来。从松江来。从吕宋来。到了京城。往哪儿传?王敏中答不上来。写信问秦苏。
秦苏把信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第三只柜门。京城谱在京城格。她抽出来。翻开。陆主事那三本。三本底下都写了“京城”。本地谱五本。五本底下都写了“京城”。没有过路的。她合上谱。放回原处。走到小谱桌前。提笔回信。
“王大人。过路谱到了京城。往哪儿传。传下一处。京城不是终点。京城是路口。登州的过路谱到了京城。京城收了。抄留底。原稿往下一处传。下一处是哪儿?下一处是金陵。金陵收了。抄留底。原稿往下传。下一处是松江。松江收了。抄留底。原稿往下传。下一处是登州。登州收了。抄留底。原稿往下传。一圈。一圈一圈。从登州到京城。从京城到金陵。从金陵到松江。从松江到登州。转一圈。路就通了。过路谱不搁。搁了。就堵了。堵了。后面的就进不来了。传。一直传。传不完。”
信寄出去了。过了十天。王敏中回信。说照做了。登州的过路谱到了京城。抄留底。原稿往金陵传。金陵方掌柜收了。抄留底。原稿往松江传。松江沈明珠收了。抄留底。原稿往登州传。登州阿念收了。抄留底。原稿留在登州。一圈转完了。路通了。王敏中在信末写。
“苏儿姑娘。过路谱转了一圈。路通了。可有一条。张主事问。转一圈。原稿最后留在登州。可登州原来就有一份。两本一样的。重了。重了怎么办?”
秦苏提笔回信。只写了一行。
“重了不删。两本一样的。一本是登州本地写的。一本是从京城转回来的。两本对看。就知道。登州本地写的。跟京城转回来的。是不是同一本。是。就留两本。一本本地。一本过路。过路那本搁登州过路柜。本地那本搁登州本地柜。两本分开。不混。混了。就分不清哪本是本地写的。哪本是转回来的。”
信寄出去了。过了几天。阿念从登州来信。说登州分柜如今两层。本地柜。过路柜。过路柜里多了一本。是京城转回来的。跟本地柜里那本一模一样的。两本对看。一个字不差。阿念在信末写。
“师父。两本一样的。一本本地。一本过路。本地那本搁本地柜。过路那本搁过路柜。两本分开。不混。可跑单帮的问。两本一样的。为什么要留两本。一本不就够了?”
秦苏提笔回信。只写了一行。
“一本是登州自己写的。一本是路过的。自己写的搁本地柜。路过的搁过路柜。两本分开。就知道哪本是自己的。哪本是路过的。自己的。传下去。路过的。传下一处。两本。两样。一样是自己的日子。一样是路过的日子。两样都留。才全。”
信寄出去了。秦苏坐在小谱桌前。翻开总簿。在京城那页底下添一笔。
“京城分柜。过路谱转一圈。登州到京城。京城到金陵。金陵到松江。松江到登州。一圈转完。原稿留登州。登州两本。一本本地。一本过路。两本分开。不混。重了不删。两本对看。才知道哪本是自己的。哪本是路过的。自己的传下去。路过的传下一处。两样都留。才全。”
添完了。她把总簿合上。走到竹椅旁边。坐下。老何端了碗茶过来。
“苏儿。京城来信了?”
“来信了。过路谱转了一圈。登州到京城。京城到金陵。金陵到松江。松江到登州。一圈转完。原稿留登州。登州两本。一本本地。一本过路。两本分开。不混。”
老何把茶碗放下。
“苏儿。两本一样的。为什么要留两本?”
“一本是登州自己写的。一本是路过的。自己写的搁本地柜。路过的搁过路柜。两本分开。就知道哪本是自己的。哪本是路过的。自己的传下去。路过的传下一处。两样都留。才全。”
老何点头。回茶棚前头去了。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后巷。看了一炷香。然后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王敏中来信。过路谱到了京城。往哪儿传。我说传下一处。京城不是终点。京城是路口。登州到京城。京城到金陵。金陵到松江。松江到登州。一圈转完。路通了。张主事问。转一圈。原稿最后留登州。登州原来就有一份。两本一样的。重了怎么办。我说重了不删。两本分开。一本本地。一本过路。本地那本搁本地柜。过路那本搁过路柜。两本对看。就知道哪本是自己的。哪本是路过的。自己的传下去。路过的传下一处。两样都留。才全。阿念来信。说登州两本分开搁了。跑单帮的问。两本一样的。为什么要留两本。我说一本是登州自己写的。一本是路过的。自己写的搁本地柜。路过的搁过路柜。两本分开。就知道哪本是自己的。哪本是路过的。自己的传下去。路过的传下一处。两样都留。才全。”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一块“信”。一块“西”。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王敏中在京城教三个人。三个人学五样。学完了。户部自己立分柜。过路谱转一圈。路通了。两本一样的。一本本地。一本过路。两本分开。不混。自己的传下去。路过的传下一处。两样都留。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