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开落座。
周清和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陈平安。
“说吧,需要我干啥?”
陈平安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包里掏出他做好的石崖村乡村道路的立项文件,摊在桌上。
“修路的钱,落实了。”
周清和的独眼盯着那份文件,浑浊的眼内一丝精光闪过。
“交通局二十万,县扶贫办二十万。”陈平安顿了顿,“还有点缺口。”
接着,陈平安把他摊派劳务的想法简单陈述出来。
周清和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开山修路,已经在触碰村民的底线。自己做做工作,拿族长的身份压压,或许还能成事。可这摊派劳务,谈何容易。
“村里的青壮,大多在外务工。就周海涛他们几个成家的,十来个人,能干什么事?难不成,你让我拄着拐,上山跟去搬石头?”
看着眼前这位语出惊人的年轻人,周清和的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阵邪火。
“我想请您,动员他们回乡建设。路通了,机会就多了。石寨村也需要这些年轻人,回来建设家乡。”
“难道您忍心看着几十年后,石寨村就这么荒掉?”
周清和沉默了,这是他最担心的。
这几年,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务工,就剩下些老弱。
作为一村的书记,一族之长。他从心底里想带着村民,带着他的族人,过上好日子,让石寨村重新热闹起来。
可贫穷,像一根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每个石崖村人身上。它把年轻力壮的,抽得离乡背井,去远方寻找生路。把年老体衰的,抽得只能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日复一日,望眼欲穿。
“老支书,”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要改变石寨村的现状,就不能让它困在山里。”
周清和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陈平安话里的道理,可人心,是最难撼动的。
周清和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一根。
“我考虑考虑。”他终于开口。
陈平安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周书记。还有个事......”
“还有什么麻烦?”
陈平安回头看了下坐在旁边的秦香,犹豫了一下,把廖培义挪用扶贫资金和自己计划让周清和实名举报的事和盘托出。
“狗贪官!”周清和唾骂了声,“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亲自去县里闹!”
周清和拄着拐,走出村委会。
这就......应下了?陈平安以为,让周清和实名举报,是这里面最难得环节,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应承下来。
有点摸不着头脑。
秦香站在身后,幽幽说道:“老书记正直了一辈子,眼里容不得沙子。”
随即又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这么大的事都让我听到了,你就不怕我去廖培义那里告密?”
“嗯,你小心我半夜起来灭口!”陈平安故作恶狠狠的语气。
周和平让秦香来帮自己,那说明秦香肯定是可靠的。
再说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陈平安早把她的脾气秉性摸清楚了。
说周清和眼里容不得沙子,她自己更甚。
这也是陈平安没有避讳她的原因。
“你来试试!”秦香挥舞着拳头,看着钻进隔壁房间的背影。
第二天一大早,郑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平安,我到了!你们村委会在哪?我没找到路啊。”
“废话,有路上来我还找你来修路?在路边等我。”
陈平安挂掉电话,去隔壁屋找秦香,打算叫上她一起去接郑刚,可秦香的房门敞开着,房间里并没有人。陈平安只好独自一人下山。
陈平安到路边一眼就看到了郑刚的切诺基,后面还有一辆深绿色的皮卡车。
看到陈平安过来,郑刚立马下车,和皮卡车里面的人迎了过去。
“这是高工,市里路桥设计院的,我爸的朋友。”郑刚掏出烟,一遍给陈平安介绍。
“小陈书记好!”高工伸出右手,握住陈平安的手。身边跟着一个跟陈平安年纪相仿的技术员
陈平安把情况简单给高工介绍了下,要求很简单,省钱,但必须保证质量。
“前些年,周乡长也请我们来看过这里的情况,当时我还是个技术员,这里的情况我非常了解。”高工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和陈平安交流了一下,并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按照高工的思路,从这里修一条直路,直达石寨村只需要不到四公路,中间的季节性河流修一条简单的漫水桥就可以。这样下来,成本又可以降低不少。
陈平安大喜,赶紧招呼着几人一起朝山寨村走去。
路上,陈平安给周海涛打电话,让他在家帮忙准备一桌农家饭。
几人沿路一路勘察地形,一路聊着项目前期的准备事项,很快就来到了村委会。
秦香还是没有回来,陈平安只好自己去烧水,给三人泡好了茶。
“卧槽,平安,难怪你非要折腾的修路。这鬼地方,是个人都不来!”郑刚显然累的不轻,缺少锻炼,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两三公里的山路,让他上气不接下气,接过陈平安递过来的茶水,顾不上烫嘴,张嘴就喝。
“这里的村民,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陈平安声音有些沉重,眼里闪着坚毅的光芒。
喝了口茶,高工带着技术员也不闲着,跟陈平安打了个招呼,就去村子周边继续踏勘。
陈平安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破旧的地形图,把刚才和高工踏勘的路线标在上面,掏出爷爷给他的罗盘,按着地图上北下南的方向,靠了上去。
“卧槽,神棍,你还有这玩意儿?”郑刚看着陈平安手里的黄铜罗盘。罗盘通体暗沉,边缘磨的铮亮,尖锐的金属光芒覆盖着一层温润的包浆。盘面的玻璃下,天池里的磁针安静地躺着,刻度繁复,八卦五行,天干地支,密密麻麻。
陈平安没有说话。屏住呼吸,看着手里的罗盘。
看山先看势,看水先看脉。他们沿途定下的路线,穿过了季节性河流,紧贴着峻险的山脉,顺着罗盘的指引。直插“鬼见愁”。
“啪~啪”,陈平安用笔在地图上鬼见愁的位置划了个x。
这条路,隐隐汇成一把利刃,像是要斩断束缚石崖村多年的“捆龙索”。“困龙之局”破了。
“成了。”陈平安舒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瞠目结舌的郑刚,“愣着干啥,就按这个路线,干!”
“你要干啥?”还没得郑刚回答,秦香的大嗓门从屋外传了进来。
“大早上的,你跑哪去了?”陈平安看着咋咋呼呼的秦香,随口问道。
“还不是为了你。”秦香端起陈平安旁边的茶,也不管是谁的,咕嘟灌了一口,“为了你那个什么破摊工,老书记天没亮就挨家挨户做工作去了。”
说完,她声音稍稍放低,“老人家腿脚不便,我跟着去帮帮忙。”
陈平安一听,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虽然昨天周清和态度不怎么好,可办起事来一点都没含糊,妥妥的嘴硬心热。
“辛苦了,一会请你吃大餐。”说罢,从包里摸了三百块钱,递给秦香,让她以乡里的名义给周海涛。
不然以周海涛对他的感恩,这钱,他肯定不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