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童姥目光扫过他两鬓霜色,忽然叹了一声:“师弟,你头发白了。”
无崖子垂眸:“师姐,您也白了。”
“光阴从不等人。”
她忽地攥紧袖口,声音发颤:“这些年,你怎就一次也不往灵鹫宫递个信?!”
“若早知丁春秋那畜生把你害成瘫痪之躯,我当日便踏平星宿海,剜他心肝下酒!”
无崖子喉结滚动,视线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不敢抬。
“师姐……当年携秋水师妹私逃天山,本就畏师父重罚。”
“后来秋水师妹怨我薄情,转投丁春秋怀抱;那厮反手便废我四肢,断我经脉。”
“我这般狼狈模样,哪还有脸遣人上山求援?”
“更怕……怕师父听见这些腌臜事,寒了心。”
天山童姥倏然抬手,食指直直点向他眉心:“你!你!”
“糊涂!”
“糊涂透顶!”
“我是你师姐!”
“只要没弑师叛道,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师父话少,可心比炉火还烫!”
“他若真要清理门户,凭你当年那点脚力,还能在大理琅钟穸矗和李秋水那贱人混迹半生?”
“你啊——真真是糊涂到骨头缝里去了!”
无崖子身子猛地一晃,指尖掐进掌心。
“师姐……您的意思是……师父他……从未怪我?”
天山童姥斩钉截铁:“自然不怪!”
“不然,你早成山野枯骨了。”
无崖子声音发紧:“那……师父如今在何处?”
“昊天部飞鸽已至——师父回缥缈峰了。”
“他命我亲自接你回去。”
无崖子骤然抬头,嘴唇翕动,几乎失声:“师姐,此话……当真?”
天山童姥一拍膝头:“骗你作甚!”
“走,跟我回缥缈峰!”
“跪在师父面前,把错处一桩桩认清楚!”
“人活一世,不过弹指一瞬。”
“逍遥派的人散得太久,该聚一聚了。”
无崖子眼眶骤然一热,泪意汹涌,却死死咬住下唇。
“好!”
“师姐!”
“我跟你走!回缥缈峰!”
“只是临行前——我必先赴少林,亲手斩了丁春秋!”
“此人不除,我无颜叩见师父!”
天山童姥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鹰翼:“好!”
“我随你同去!”
“丁春秋这条狗命,今日便了结!”
话音未落,天际忽绽金芒。
二人齐齐仰首。
只见苍穹之上,天道奇人榜光影浮动,新添一名讳。
目光触及那名字刹那——
两人俱是一怔。
无崖子更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沧海师妹竟会……”
天山童姥盯着天道奇人榜上李沧海的名字,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师父当年如何安排小师妹远赴吐蕃。
可谁也没料到,这一去,竟养出了两副心肠。
一面是幼时雪地里扑蝶的玲珑少女,一面是宫墙深处豢养面首、翻手为云的太后。
这反差太烈,烈得连她都一时失语。
比起李秋水那点手段,如今的小师妹,早不是“狠”字能盖住的了……
无崖子静立良久,目光一寸寸扫过榜文。
他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声。
那盏曾照过他半生的灯,原来早已在暗处烧穿了灯罩。
他不敢想,那双曾捧着野梅递到他面前的手,后来究竟被多少血浸透、又被多少权柄磨出茧来。
心口像被钝刀割着,一下,又一下。
……
西夏皇宫,深殿如井。
李沧海端坐于白玉阶上,素衣未染尘,仰头望天。
榜文浮空,字字灼目。
她忽然嗤笑一声,袖角翻飞如刃。
“胡扯!”
“哪来的‘双重’?”
“本宫从来如此!”
话音未落,内侍跌撞闯入,靴底刮得金砖刺耳:“太后!太后!国师他——”
李沧海眸光一压,寒气自眼底迸出。
那人话没说完,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喉骨被一只纤手死死扣住,双脚离地三尺。
“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内侍脸涨成猪肝色,舌头打结:“太……后……我……”
话音戛然而止。
尸身横飞而出,撞塌半扇朱漆屏风。
她拂袖起身,裙裾扫过血痕:“传令!”
“把本宫的人,一个不落地,给哀家唤来!”
……
大宋与吐蕃交界处,风卷黄沙。
鸠摩智仰头望着榜上高悬的“李沧海”三字,额角沁出冷汗。
他服侍太后多年,深知她笑时能喂你蜜糖,怒时能剜你心肝。
却不知,那具身子底下,竟还另藏一副魂魄。
越想越怕。
别人只道太后威严,他却亲眼见过她一盏茶工夫连断三十六根颈骨;
旁人赞他武功盖世,他心里明白——那不过是太后懒得抬手罢了。
前日刚得《大梵真经》,本想避出去苦修,好歹挣出几分底气。
可如今她榜上名次压他一头,天道赏赐加身,功力怕是已通鬼神。
逃?逃得过她眼皮?除非她松口,否则他这辈子,就是她笼中一只喘气的雀。
再念及逍遥子——天道无双榜第四的那位,竟是她授业恩师……
鸠摩智脊背一凉,转身就走。
大理天龙寺,得去一趟。
段氏六脉神剑,听说就在那儿。
若能取来献上,至少……还能算个“有功之臣”。
太后纵然要罚他,顶多也就是小惩大诫。
念头刚起。
鸠摩智脊背一凉,寒意直窜后颈。
人影一闪,已如断线纸鸢般掠入山林深处,再不见踪迹。
……
大宋京师,临安。
紫宸宫内。
天子赵佶凝视着天道奇人榜上“李沧海”三字,眉梢微扬,眸中浮起一丝兴味。
他骨子里是个痴于笔墨丹青的人。
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心里真正服气的,并非开疆拓土、号令千军的雄主,反倒是李煜那般词章惊世、风骨清绝的才子。
自打天道无双榜揭晓——原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逍遥子,竟是南唐后主李煜本人,赵佶便再没放下过这个人。
倒不是因逍遥子图谋倾覆大宋而心生敬畏。
恰恰相反,他是把那人当成活生生的榜样来仰望的。
文可裂云,字字生光;又通天书秘卷,踏仙途而行——这不正是他日夜描摹、梦寐以求的境界?
赵佶自认腹有万卷,诗书画印皆能独步当世;更三十年如一日修持丹鼎、叩问玄门,甚至亲题御匾,自号“道君皇帝”。
如今榜单徐徐展开:天下第一青云仙,仙武双绝的隐世高人;逍遥派开山祖师逍遥子……个个如星斗悬天,照得他心潮翻涌。
此刻再见“李沧海”之名赫然列于逍遥一脉之下,他指尖轻叩案几,忍不住叹了一声。
转头唤道:“童爱卿,你且瞧瞧。”
“这逍遥一门,当真不凡。”
“李沧海身为吐蕃太后,执掌国柄,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私蓄面首无数。”
“真乃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童贯垂首拱手,声音沉稳:“陛下慧眼如炬,李沧海确是女中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