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缥缈峰。
灵鹫宫内。
天山童姥刚将门下众弟子尽数召齐,正欲率众下山,直赴擂鼓山,把无崖子强行押回。
然而——
她一眼瞥见天道无双榜上师父之名,骤然顿住。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迸出了泪花。
“哈哈哈……”
“师父没死!”
“师父真活着!”
“我就信他不会走!”
“我早信他不会走!”
“师父通天彻地,哪是凡俗生死能拘得住的?”
“师父,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啊——您到底在哪儿?”
“怎么就不回缥缈峰看我们一眼……”
“师父……”
“做徒弟的不争气,可一日也没敢把您教的忘干净。”
“这些年,我把逍遥派的根,悄悄扎进了土里,埋进了风里。”
“如今灵鹫宫下,九天九部婢女听令,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皆奉我号令而动。”
“师父,若您亲眼看见逍遥一脉今日这般气象,定会点头吧。”
天山童姥先纵声大笑,转眼又掩面抽泣。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又似被烈火焚心。
在她心里,逍遥子不是人,是山岳,是雪线之上永不融化的光。
是连呼吸都要屏住、连影子都不敢踩的神明。
五十年前,那人拂袖下山,衣角都没多留半寸。
再没回来。
如今,一个名字从天而降。
她便溃不成军。
……
西夏,皇宫深处。
李秋水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死死盯着天道无双榜上那三个字——逍遥子。
瞳孔一缩,喉头微颤。
“师父……爹……还活着……”
她当然记得自己是南唐血脉。
这秘密压了半辈子,沉得她夜里不敢翻身。
她曾以为早已烂在肚子里,连梦都不肯再提。
可那两个字一亮出来,旧伤骤然裂开,血还是热的。
她生来就背负着南唐的命——若国不灭,她该是执圭受贺的公主。
可她落地时,金陵城头已插满宋旗。
那年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她,一手牵着尚在学步的沧海,踏着雪夜逃出汴京。
此后半生,他只做一件事:毁宋。
为此,他亲手送她嫁元昊,送沧海入吐蕃王庭。
借两国之刃,搅乱大宋边关,再引旧部,直取汴梁。
可宏愿未竟,半途崩塌。
崩塌的根子,就在她和无崖子身上。
当年两人贪那一晌欢愉,私奔下山,弃师门如敝履。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恨不能剜掉自己的心。
她怕见父亲,更甚于怕死。
因为在他面前,她既是逆徒,又是弃女。
五十年光阴如沙漏流尽。
如今听说他还活在世上——
她竟分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
大宋西北边陲,群山环抱之间,有个叫吐蕃的小国。
都城宫苑静得落针可闻。
一名素衣女子立于青石院中,仰头望着长空,目光停在“逍遥子”三字上,久久不动。
良久,她唇间浮起一句低语:“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爹……您真还活着……”
“可您为何,一眼也不肯瞧我?”
她名李沧海。
名义上是西夏太后。
实则常年幽居深宫,连宫人见她都只敢垂目退步。
外头传言她老朽枯槁,形同朽木。
没人知道,这位吐蕃国母鬓如鸦羽,眸似寒潭,一笑仍能惊落檐角霜花。
……
大宋,擂鼓山。
林深苔滑,鸟鸣忽歇。
无崖子坐在藤椅上,面色润泽如春水初生。
一颗丹丸滑入喉中,温热直坠小腹。
刹那间,他脚踝一跳,小腿一绷——
那双瘫了三十年的腿,竟微微抬起了半寸。
他掐指一算,顶多再过三五天。
就能重新站起,筋骨如初!
这念头刚落,心口便像被蜜糖灌满。
忽地——
天幕裂开一道金痕。
天道无双榜骤然浮现新名。
无崖子抬眼一扫,喉头猛地一紧。
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人钉在原地,连眼珠都不转一下。
只因那名字,是他这辈子跪着念、梦里怕、醒时躲的人。
逍遥子。
他师父。
逍遥派开山祖师,亲手把他从襁褓抱到十六岁的逍遥子。
“师父……”
两个字咬在舌尖,又轻又涩。
那是把他按在寒玉床上练功七年的逍遥子;
是当年拂袖点破他与李秋水情愫、当场定下西夏皇帝元昊婚约的逍遥子;
是五十年前他卷走师妹连夜遁入风雪,背后却始终悬着一道冷眼的逍遥子。
这些年,他常梦见缥缈峰顶雪落无声。
师父立于断崖边,青衫不动,声音比冰层还薄:“逆徒,该清了。”
他活得畏缩,不是骨头软,是脊梁早被那道目光压弯了。
如今榜上重见“逍遥子”三字,刚燃起的火苗,“嗤”地矮了半截。
若他真拄拐重出江湖……
师父会不会踏碎山门,一掌劈开他这不孝之徒的天灵盖?
若当年他没带秋水走,师父联手吐蕃、西夏的刀锋,怕早已劈开汴京宫墙——大宋哪还能苟延残喘到今日?
想到这儿,指尖凉得发麻。
……
大秦,咸阳宫。
嬴政盯着榜上名字,眉梢微扬。
“南唐后主李煜,竟也登了天道无双榜?”
“七十年,连个病恹恹的大宋都没掀翻,倒叫人意外。”
“怪不得南唐亡在他手里。”
李斯垂首接话:“自古帝王何止千百,可论吞六合、并八荒之气魄,唯陛下一人耳。”
“陛下之能,九州独绝。”
“李煜若有陛下三分决断,何须七十年?”
嬴政未置可否,只把目光钉在“逍遥子”三字上。
“可惜。”
“武功通神,却报不了仇。”
“若此人肯为我大秦执鞭,待朕铁骑踏遍九州,必亲手将大宋龙旗,碾作齑粉。”
……
大唐,晋阳宫。
李世民抚过榜文,轻叹一声。
“一国之君,苦熬七十年,仇未报成,倒把功夫练到了天上。”
“可见,当皇帝,真不是光靠本事就行的。”
转头问袁天罡:“袁卿,这逍遥子在江湖上向来寂寂无名,你可曾听过他的名号?”
袁天罡拱手:“回陛下,臣从未谋面。”
李世民望着窗外飞雪,语气沉了几分:“此人虽失帝位,才识却罕见,机缘更奇——竟能参悟天书。”
“排在第四,不算高,也不算低。”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袁卿,怕是要落榜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静了静。
毕竟,他亲口许过国师前五之位。
可如今只剩三个空额。
连他心里都清楚:前三,已无袁天罡的席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