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慈航静斋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她的至亲,有授业的师父。
这里有她半生的足迹、光阴与执念。
静斋,她割不断。
所以宋缺,她只能松手。
那一日松开手起,便再无重牵的可能。
宋缺亦然。
他是岭南宋阀的少主,肩头压着整座门阀的兴衰。
他不会弃祖宗基业于不顾,随她一走了之,去寻什么虚无缥缈的江湖余生。
这一步,两人都迈不出去。
各自背负的,太沉;各自守着的,太重。
于是,唯有岔路各奔。
岁月流转,已不知几度寒暑。
旧事却未蒙尘,反倒愈发清晰。
每当四下无声、万籁俱寂,那些笑语、刀光、山雨欲来的沉默,便悄然浮上心头。
可惜啊。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大约,这就是命吧。
梵清惠怔怔仰望天穹——那里,宋缺二字如刻入星轨,灼灼不灭。
她忽然失了神。
……
岭南,宋阀。
一座幽深院落里,林木森然,刀气似隐似现,凝而不散。
锦袍束身、眉宇凛然的宋缺,正俯身磨刀。
此处,正是他的磨刀堂。
近二十年来,再无人敢登堂邀战。
他是天刀。
刀锋所向,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劈出来的道。
可人生终究难全。
缺憾,本就是底色。
他垂眸看着掌中那枚“神意不灭丹”——天道所赐。
脸上不见喜色,只有一抹沉沉的郁色。
天道无双榜出世,天下骤然翻涌如沸。
他倒坦荡。
行得正,立得稳,一生无愧于人。
唯独对梵清惠,心底还留着一处未愈的旧伤。
除此之外,他无所藏掖。
但榜上其余之人,个个背负暗流。
有的能摆上台面,有的连提都不敢提。
如今,不知多少人,正因这榜单,命悬一线。
“天道……无情。”
这是他从乱局里嚼出来的滋味。
而这四个字,竟又成了他刀道的新刃。
天道无情,刀道,该不该有情?
他没急着吞下那颗丹。
忍一下,一下,磨着刀。
等想透了,再服。
……
大秦,咸阳宫。
秦皇嬴政目光扫过榜单上的“宋缺”二字,眼底掠过一丝锐利。
“岭南宋阀阀主。”
他侧首问李斯:“这个宋缺,在大隋境内,分量如何?”
李斯略一颔首:“陛下,确为一方重镇。”
“大隋原有四大门阀。”
“其一李阀,阀主李渊自立为帝,建大唐,割据九州之一,已成隋廷心腹大患。”
“当年李渊起兵前,曾密遣使赴岭南,邀宋缺共举大事。”
“彼时宋缺若应,称王裂土,并非难事——可他终未点头。”
“此后多年,他闭门不出,锋芒内敛,却始终被隋帝杨广视为肘腋之患。”
“今朝上榜,位列第八,杨广怕是要坐不住了。”
……
“嗯?你的意思是,杨广会先下手拉拢?”
嬴政语气平淡,目光却沉了下来。
李斯任丞相已久,断势向来精准。
这话入耳,嬴政便真起了几分思量。
大隋虽与大秦不接壤,
可他要的,从来都是九州归一。
因此,他必须尽可能摸清对手的底细。
李斯立在一旁,沉声应道:“陛下所言极是。”
“自李唐开国以来。”
“大隋的根基便一日日松动。”
“杨广性情执拗,贪慕虚名,但近来风闻,倒也收敛了不少。”
“若他真想重振隋室,必得倚重世家门阀——而宋阀,正是其中翘楚。”
“倘若宋阀归心,大隋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
嬴政听罢,略一颔首,目光微凝:“李斯,天道无双榜尚余七席。”
“朕倒要看看,接下来登榜的,究竟是哪七位人物。”
……
大明,紫宸宫内。
朱厚照盯着榜单新添的名字——第八位。
心口跳得愈发急促。
名次越靠前,越叫人屏息凝神。
毕竟——
天道赐下的奖赏,实在令人心动。
更别说,能跻身此榜,本就是万古难遇的殊荣。
“宋缺之前,究竟会是谁?”
……
大汉皇朝,长安,未央宫。
江玉燕正与红叶闲话。
她随口问道:“红叶,宋缺这‘天刀’的名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红叶垂眸轻声道:“娘娘,宋缺可不是寻常人物。”
“那柄天刀,已封鞘多年,未曾饮血。”
“娘娘……莫非对他起了兴头?”
江玉燕摇头浅笑:“怎会?”
“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话音未落,天道无双榜骤然金芒迸射。
第七位上榜者,赫然显现。
【天道无双榜第七名——朱无视!】
【身份:封号“铁胆神侯”,系大明正德皇帝叔父。先帝临终托孤,虑正德年少难驭群臣、易受蒙蔽,特命朱无视建护龙山庄,以固国本。】
【其权柄凌驾六部九卿之上;御赐丹书铁券、尚方宝剑,持之可“上斩失德之君,下诛乱政之臣”。】
【武功通神,吸功大法、乾坤大挪移、拈花指等绝学皆已臻化境。】
【平日里刚正不阿,凛然如岳,誓以匡扶明室为终身之志——凡祸乱朝纲、危及皇统者,格杀勿论。】
【然暗地里,此人深藏不露:曾密屠八派高手一百零八人,并栽赃于义兄古三通;又借护龙山庄数十年所积密档,攥住十大将军命门,迫其俯首听命,图谋易鼎。】
【奖励:天级上品丹药·神魔滔天丹——服之则神魔难撼,心志愈坚。】
“呵……”
“这朱无视,果然有两把刷子。”
“连篡位的盘算都摆到台面上了。”
“哈哈,原来大明庙堂之下,还藏着这么一头猛虎。”
江玉燕读完榜单所载,忍不住朗声而笑。
或许正因自己亦在暗中筹谋,见朱无视被当众揭底,非但未生恻隐,反倒心头畅快。
她清楚得很——这等秘辛一旦昭告天下,朱无视便再无退路。
红叶见主子笑得开怀,只得敛袖低头,跟着弯了弯嘴角。
……
大明,护龙山庄,听雨轩。
朱无视原本还在盘算,自己能排第几。
待看清“第七”二字,眉梢微蹙,已有几分不悦。
可当他目光扫至后文——
心跳猛然一顿,仿佛被人当胸攥紧。
那些埋得最深、捂得最严的事,竟被赤裸裸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羞辱,远胜于惊惧。
可这是天道所显。
无人可拦,无人可拦。
此刻,九州四海,万千双眼睛,已将他朱无视谋逆之心,看得清清楚楚。
朱无视怒极,手掌猛地朝大殿金柱一拍,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可转瞬之间,他喉结一滚,气息沉下,眉峰压住翻涌的戾气。
他清楚得很——箭已在弦,再无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