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把缠在脚腕上的被角一圈圈解开,抖掉棉絮,双手穿到人腰背底下,一使劲抱回床上,放平,还替他把裤脚理了理。
“稳住,别乱动。”
他盯着江文七的脚腕看了两息,确认没肿,才松了口气似的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等会儿。”
门一开一合,脚步声一路下到楼下,翻东西的动静又响了两下。
不到一支烟的工夫,脚步声又噔噔上来。
吴邪进门时怀里裹着一件旧棉袄,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走到床前,把棉袄一揭开。
怀里是个巴掌大的小狗。
一身棕毛,油光水亮,毛量密得能埋进手指。
嘴巴短,两只耳朵立得笔直。
一双眼珠乌溜溜的,湿鼻头一点点往空气里嗅。
是只金土松的崽,胖得圆头圆脑。
小狗崽一蹬腿,冲江文七的方向奶声奶气地汪了汪,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江文七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他伸手去接,抱得极紧,脸埋进那团蓬松的棕毛里蹭,眉毛都软下来。
小狗崽在他怀里蹬着四只小短腿,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鼻头拱他下巴,尾巴扫得他的袖口都晃。
“哪来的。”
他头没抬,声音闷在毛里。
“吴家的狗才生的。”
吴邪在床沿坐下,手撑着膝盖,看那一人一狗黏在一处,嘴角压了压也没压住。
小狗崽往上一蹿,前爪扒在江文七下巴上,一条粉舌头探出来,在他脸上啪地舔了一下。
江文七脑袋往旁一偏,笑着缩脖子,那舌头跟着又追过来,从下巴一路舔到耳根,湿凉一小片。
他两只手去挡,挡不住,小狗在他膝上蹬着腿,越蹭越兴奋,尾巴摇得满身都是力。
江文七笑得肩膀直颤,一边躲一边把人往后仰。
“别舔——你慢点——”
吴邪坐在床沿没动,手搭在膝盖上,看那一人一狗在马马虎虎的被面上滚成一团。
江文七的碎发被蹭乱,两只手却不舍得真把狗拿开,只虚虚地护着。
吴邪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可爱。”
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江文七脸上,也没挪。
江文七反应慢了半拍,抬头看他。
那头刚想说什么,小狗又一舌头抹了上来。
他把话咽回去,脸埋进狗毛里蹭了一下,耳尖那点红比刚才更实。
小狗在他怀里蹬了两下,忽然挣扎着要落地,四只短腿扑腾起来。
江文七没抱稳,它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沿,颠颠地钻进床底,只探出半个脑袋,两颗黑眼珠眨巴眨巴往外看。
“它为什么躲进去。”
江文七往下看。
“小狗害羞了。”
吴邪也蹲下去,两只手撑在地板上,脸凑到床底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嘴里“来、来”地哼着,还把手伸进去晃了晃。
晃了半天,那狗往里又挪了半寸,鼻子贴住地板,一声都不吭。
“你说这小东西,刚才在你怀里拱得比谁都快。”
他换了个姿势,半边身子都探进去,手指头在地上弹了两下,又学了两声狗叫。
那狗不理他,尾巴都不摇一下。
“行,我认输。”
吴邪挪开,扶着床沿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江文七把自己趴低了些,脸搁在手背上,就那么安静地往床底看,也没叫,也没伸手。
过了两息,床底的黑影动了。
小狗颠颠地从最里头钻出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坐下来,尾巴在灰里扫出一小片。
“这不公平。”
他两只手往前一摊。
“我在那儿蹲了一刻钟,手都伸进去够它,它就缩。你趴那儿——你连话都没说。”
江文七伸手把小狗捞起来,抱在怀里,回头看吴邪一眼。
“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帅。”
“什么嘛…”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靠着门框,端着个茶杯。
“哟,哪来的小侄子呀?”
他端着茶杯走进来,绕着床边踱了半圈,眼睛在吴邪和江文七之间来回扫,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你们两个可以呀。一会儿功夫不见,孩子都有了。文七当爹爹,天真当爸爸。”
“齐活儿。”
江文七没搭理他,怀里的小狗崽在他膝上拱来拱去,四个小毛爪蹬着衬衫,脑袋往他手边凑,张嘴就咬住他一根手指。
牙是钝钝的乳牙,上下磨着,啃得那根指头湿漉漉的,一点也不疼。
江文七任它啃,低头看它,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小狗啃一会儿,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缩回去呛咳两声,尾巴还摇着。
江文七伸出另一只手,那只被啃湿的指头在它鼻头上虚虚点了两下。
“牙还没长齐就咬人。”
胖子在旁边看得直啧嘴,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拉了张凳子坐下。
“别光顾着儿子。晌午那顿,你俩谁掏?”
吴邪从江文七那边把视线挪过来。
“我掏。”
“光掏不行。”
胖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膝盖。
“黎簇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先让王盟跑一趟。”
他把凳子往后挪了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讲完就低头去看地上那只小狗。
小狗被他这么一看,缩着脖子往床脚退了半步。
“行,你不去我去。”
胖子也不多问,端着茶杯出去了。
吴邪蹲下身子,把小狗从床脚边抱起来。
翻过来看了看爪子,又把它放回地上,从桌上拿了块卤牛肉,撕成小条,握在掌心里,手抬到狗鼻子前不动。
小狗先嗅,嗅了三回,才慢慢凑过去。他没松手,等它坐下来,才把肉条递出去。
“坐。”
他按了下狗屁股,狗坐下了,肉给了。
再来一遍,这回没按,它自己坐了。
江文七靠着床头看,一只脚还搭在床沿上。
“这一套要多久。”
“半个月,就能听懂七八个指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肉渣。
“你什么都不用管,享现成的就行。”
江文七眼睛跟着地板上那只小狗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那我晚上是不是就可以抱着它睡了。”
吴邪拍手的动作停了。
“不可以。”
他转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江文七,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你晚上要抱着我。”
地板上那只小狗叼着半根肉条,颠颠地钻到桌子底下啃去了。
“行吧行吧”
……
午后日头斜过院墙上头那排瓦,落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一片。
吴邪从厨房拎了半碟切好的牛肉丝出来,搁在石桌上,手心里攥起一小撮。
小狗放地上,先满院跑了两圈,尾巴一晃一晃,追着一只落地的麻雀往墙根撵,把麻雀惊得扑棱上了房檐。
“回来。”
他拍了拍手。
小狗扭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牛肉,颠颠跑回来,在脚边站定,抬头等。
吴邪手一按,狗坐下了,肉丝递过去,狗舌头一卷就没了。
“来。”
他退开两步,手在胸前晃了晃,狗起身跟。
他绕着院子里的水缸走了半圈,狗跟半圈。
他停,狗也停。
他手往上抬,狗两条后腿一撑,前爪搭到他膝盖上,尾巴拍得青石板啪啪响。
江文七搬了张竹凳坐在屋檐底下那点阴里,狗每做对一个动作,他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就跟着抬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他手边放着杯放凉了的茶,没怎么喝,瓶口的水汽早没了。
院子里有只蝉在墙外头叫,一阵一阵。
练到日头挨着院墙,吴邪额头上见了汗,蹲下去把最后一点肉丝喂完,摸了摸狗头,回头朝屋檐那边看了一眼。
江文七坐的那张凳子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半尺,人已经靠着身后的门框,眼睛半闭着。
小狗嚼完最后一口,颠过去,在他脚背上趴下,也不动了。
院门被人从外头一推。胖子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鞋上还沾着土。
“城东那地方我去看了。”
他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摸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
“天真,有个事,得跟你和文七说说。”
“黎簇的意思不大,就这么一句——”
“他说他也想去接小哥。他不上山,就在山下等,就想看一眼。”
“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人为了他跑这么远的路。”
吴邪站在石桌边上,手里还攥着喂狗剩下的那点油纸。
他低头把油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到不能折。
“让他去。”
他把折好的纸团扔进石桌下面的小篓里。
“成,那我到时候给他说一声”
吴邪这才转过身。
江文七还坐在那张竹凳上,背靠着门框,脚背上一只睡熟的小狗,尾巴压在腿弯底下一根。
“文七。”
他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到时候,你也留在下面,好不好。”
屋檐底下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