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一句。”
他声音不高,耳朵上的助听器把屋里拆盒子的那点杂响滤得只剩底音
“你恨不恨吴邪。恨不得……我…”
这话出口,屋里像被人把风关了,只剩机箱在转。
黎簇撑起身,看着他,愣了几息。
“一开始。”
他抿了下嘴。
“刚进去那阵,我恨吴邪恨得要死。天天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他拿我当棋子,我就跟着恨。我梦里都在骂他。”
“后来不恨了。待久了,我算明白了——他要真扔得下我,就不会在汪家那盘棋里给我留那道活口。”
他顿了顿,眼睛就盯在江文七脸上,没挪。
“但你,我从来没恨过。一次都没有。”
他说这句时声音很轻,也不笑。
江文七坐着没动,肩线绷着,脸偏向旁边那盏灯照不到的地方。
黎簇没等他答,又把自己窝回去,脑袋蹭了蹭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不恨你。你太好了。”
他把这句说得很慢,像是自己在心里掂过一遍才敢往外放。
“不管你是江祈,还是江文七,是哪个身份来找我,对我都太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还。”
他抬了抬眼,灯照着他眼睛底下那圈青。
“比这世上所有人对我都好。比我爸妈对我还好。”
话到这儿顿了一下,他嗓子动了动。
“那会儿要不是你,我压根活不到今天。你救我,帮我,护着我…”
“在沙漠里所有人把我当棋子的时候,也只有你把我当个人…”
江文七坐着没动,垂下来的视线落在他那截短头发上,半晌没接一句。
黎簇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泪。
他没吭声,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道一道淌到下巴上,也不擦。
灯光照上去,亮得发刺。
江文七低头看见,胸口那点闷沉一下顶得更紧,眼眶跟着一热。
他先把手抬起来,指腹压在小簇眼角,往边上抹。
泪是热的,抹一道又出来一道,他就再抹一次,力道放得很轻。
“我没哭。”
他嘴上这么说,脸一偏又贴回江文七肩窝,鼻音已经重了。
江文七没揭穿他,只把他往怀里揽实些,另一只手在他背上顺着往下抚,一下,又一下,节奏放得慢。
怀里的人肩膀先是一抽一抽,后来渐渐平了。
江文七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坐着一动不动,由着他把这几个月攒着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淌。
席子那头,苏万捏着说明书的手僵在半空,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扯了下杨好的袖子,压低嗓子嘀咕了句什么。
杨好会意,两个人抱着盒子起身,轻手轻脚往最里头那间小屋退,关门时特意放轻了门轴。
屋里就剩机箱风扇转着的声音,和两个人贴在一处的呼吸。
怀里的人哭劲刚过,声音却闷闷地递过来。
“小七,今晚别走好不好…”
他头抬起来,眼睛哭过一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
“就一晚上。”
江文七看着他这张脸,顿了顿。
起身要去收拾那间空屋子,外头还有一间小房,堆着纸箱,收拾一下就能睡。
他手刚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半。
被拽住了。
“那屋冷,没铺盖。”
声音又低下去,尾音黏着。
“我睡外屋,你睡里屋也行。反正……别隔墙。”
他说着,头又往下垂了垂,眼睫压着,肩膀也塌着,一副被拒绝就会塌下去的样子。
江文七站着看他这副模样,站了两息,把那口气咽了,坐回去,手搭在他肩上按了按。
黎簇这才松了手。
可他垂着眼没立刻笑。
屋里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
半边藏在暗里,眼睫底下那点神色沉了下去,看不出是什么,只那一瞬的静,很快被他自己压回一副乖模样里。
卫浴间紧挨着外屋,门是那种旧式木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江文七进去,水声哗哗地淌起来。
黎簇在沙发上坐着,听那水声一阵一阵,眼睛盯着地上那只拆了一半的盒子,没怎么动。
水声停了。
门开后一线缝,热气裹出来。
黎簇起身,走过去,从沙发扶手上拎起一叠叠好的衣服,搁在门缝边上,退开半步。
门拉开了点。
江文七半个身子在里头,头发滴着水,手伸出来接。
他接过那叠衣服,指尖先碰到底下的布料,软,是新洗过的,干爽。
上身、下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只干净的塑料袋里。
他抖开上身那件看了一眼。
袖长、肩宽,都对。
这套东西不是他留在这儿的,也不是苏万、杨好那些尺码。
黎簇什么时候买的他尺码的衣服?
门缝外的黎簇没多话,只把叠在旁边的一块干毛巾也递进去,顺手把袋口那颗没扣的扣子按上,声音不高。
“热水够,别急着。”
他把门带上。
门轴很轻,合得很平。
江文七站在里头,手里那件衣服还散着未去的洗衣粉味,热气蒸得整间发闷。
……
吴山居。
屋里灯开着一盏,床头那盏。
吴邪把被窝早早暖好了,手里翻着本旧账册,一页半天没翻过去。
他洗了澡,头发还没干透。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他探身过去拿起来看。
一行字,江文七发的。
今天晚上不回去住了。
“……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慢慢把手机翻扣在床上,人往后一靠,靠到床头板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有股劲来得怪。
屋里那张双人床忽然显得大,四个枕角空出俩,床头那盏灯照着半边没人睡的被褥,亮得有点刺眼。
他伸手往自己旁边那块被面摸了一下。温的,还是他刚烘出来的。
再摸两下,就开始凉回去。
“你走了……那我算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冲着自己那块凉下去的被角。
他把枕头往上拽了一个,垫到背后,又觉得不对,拽回去,摆成江文七平时搁的那个斜角。
手拍了两下。
楼下传来胖子打呼噜的声音,一通一通的,穿墙过来还清楚。
吴邪翻了个身,朝着江文七平时睡的那一侧,胳膊搭过去。
那边凉的,凉的像躺了块铁。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终把手机抓回来,摁亮,慢吞吞地敲字。
“睡哪儿了。”
枕头边震了一下。他抓起来看。
在黎簇这。
吴邪躺着看了半天没动。
他慢慢把手机往旁边一搁,胳膊摊开,枕着后脑勺,眼睛盯着天花板。
“好嘛。”
小屁孩求安慰嘛…
他冲天花板小声骂了一句。
手往旁边那块被面上搭,还是凉的,被他方才自己翻腾得连最后一点热都没了。
吴邪把枕头抱进怀里,鼻尖往里埋了一下。
枕套是前两天刚换的,江文七那点洗发膏的味道还剩着,淡淡的,混着老樟木箱子的味道。
他把脸搁上去,胳膊收拢,把枕头压成一个结实的团,抱得跟抱个活人似的。
“……香。”
他小声认了句。
屋里的灯他懒得起身关,就这么开着,昏黄的一团,把整张床照得剩下的一半空得醒目。
他往枕头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翻个身,把枕头塞到胸前。
这套姿势他熟,平日里江文七睡相不老实,半夜总往他怀里拱,他嫌挤又不敢推。
这会儿怀里是个死物,又软又凉,怎么摆都不对劲。
他又挪了挪,把枕头转了个面,让那点味道正对鼻子。
然后闭上眼。
楼下的呼噜声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搅得墙都在嗡嗡响。
窗外路上偶尔过辆车,灯影在窗帘上扫过去。
吴邪闭着眼躺着,手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拍。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动静小了下去。
他抱着枕头睡沉了,眉头还皱着。
床头灯亮了一整宿,没人记得关。
天快亮的时候,那只枕头被他抱得皱成一团。
他梦里翻了个身,胳膊一收,搂得更紧了。
吴山居外头的巷子先亮了。
楼下王盟起得早,踩着一双拖鞋出来遛弯,仰头看了眼二楼那扇一直亮着灯的窗,摇摇头走了。
天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爬到那盏亮了一宿的床头灯上。
吴邪迷迷糊糊先醒了半截,眼睛还没睁开,手一收,怀里那团东西软着,带着点熟悉的味。
他脑子还没转,只觉得是文七回来了,窝在他怀里不动。
他眯着眼凑过去,下巴抬了抬,鼻尖贴着那团布面蹭了一下,嘴跟着就贴了上去,轻轻碰了一口。
“嗯……回来啦。”
门轴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吴邪睁眼的这一瞬,手还搂着那只枕头,脸离枕面两指不到。
门口站着的人是江文七,一只脚悬在门槛里半空,看起来在努力绷住…
俩人的视线撞上。
吴邪脸上那点睡意唰一下没了。
他没松手,也没动,就那么抱着枕头,僵在床头那片被面上,脸慢慢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朵。
江文七站在门口没进来,把目光从吴邪脸上挪到那只皱成一团的枕头上,又挪回来。
吴邪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往两边一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就是半夜抱着,习惯,你平时不就在那边睡——我抱错了,我是说枕头,枕头它自己——不是,它没自己动,是我——”
越说,那两只手在空中划得越乱,最后自己也知道不对,把两只手老老实实贴在裤缝上,站直了。
江文七把鞋换好,挎包往沙发上一搁,径直走过来。
他在床沿站定,垂眼看那只皱成一团的枕头,伸手拎起来,掂了掂,翻了个面。
枕套上还留着吴邪压出来的褶和。
他凑近闻了一下。
吴邪的喉结动了一下。
“都沾上你的狗味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眉毛没动,眼睛也没往吴邪脸上看。
可吴邪盯着他侧脸看,看见他耳尖那点淡淡的红,又看见他嘴角绷着,绷得有点硬。
吴邪愣了两息,反应过来,一颗心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腔子里。
“哦——”
他拖长了音,人往前凑了半步,被江文七抬手一根指头抵在胸口推回去。
江文七把枕头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去开帆布包,包口一掀,里头的瓶瓶罐罐碰出点响。
楼下,胖子端着两碗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住,仰头听了听动静,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