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轮值的哨兵忽然看见一条黑影从村子里摸出来,沿着田埂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面,跟另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便衣人影碰了头。
两人嘀咕了不到两分钟,便衣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黑影又摸回了村子。
天亮前,哨兵从树上溜下来,跑回团部报告了情况。
“看清脸了?”
“天太黑,看不清,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来看,是孙掌柜无疑。”
陈靖宇和李云龙、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咬钩了。
果然,天亮后不到两个小时,前沿观察哨传回消息:一支十一人的便衣小队从平安县城方向摸过来,穿着灰布短衫,没有携带长枪,每人腰间鼓鼓囊囊的,看来别的是短枪。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沟和庄稼地的边缘迂回前进,绕过独立团村口的两道明哨,直扑村东头的废弃窑洞。
便衣队摸到窑洞附近,带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分散开,贴着墙根向洞口包抄。
第一个人踏进草丛时绊到了铁丝,轰!
绊雷炸开,碎片横扫出去。
几个人应声倒地,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埋伏在土坎后面的警卫排已经开了火。
枪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响,十几支步枪几乎是同时打响的。
便衣队被两面夹击,又刚被绊雷炸懵了,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有的想往庄稼地里逃,有的趴在草丛里胡乱开枪还击,但都在警卫排的火力下一一倒下。
战斗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十一人的便衣小队全部被歼,警卫排缴获了六支手枪和一批手雷弹药,自己这边只有两个战士被流弹擦伤了胳膊。
与此同时,留在村里的孙掌柜正准备骑骡子离开。
他已经听到了村东头传来的枪声,脸色大变,翻身上骡就想往村外跑。
但早就盯上他的两个侦察员从柴火垛后面闪出来,一人抓住骡子的缰绳,另一人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腰。
“孙掌柜,别急着走。”
孙掌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最后归于平静。
他慢慢从骡子上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我认栽了。”
审讯在团部进行。
没动刑,赵刚亲自问话。
不到一个小时,孙掌柜就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交代了,他确实是山本一木派来刺探情报的特高课成员,真实身份是特高课驻平安县情报站的副站长,平时以商人身份作掩护。
他的任务是摸清独立团兵工厂的位置、规模和产能,最好能找到具体负责的技术人员。
如果能渗透进去,就找机会在兵工厂的关键位置安放炸药。
陈靖宇坐在旁边听完了全部口供,忽然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问孙掌柜被抓之后,情报线会不会断掉,又问山本特工队目前在晋西北的据点和联络方式还有哪些。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但在陈靖宇冷静的追问下,还是交代了几处联络点和接头暗号。
当天下午,陈靖宇找到赵刚,建议不要对外声张这次缴获的成果。
孙掌柜被捕的消息暂时封锁,让山本那边以为便衣小队只是行动失败全员战死,但还不知道孙掌柜已经被俘。
同时通过区党委的联系渠道,找一位真正可靠的天津商人,利用孙掌柜交代的那条进货线路,把真正的采购通道铺设起来。
赵刚把整套方案反复考虑了两遍,认为可行,当天晚上就派通信员去区党委送信。
与此同时,平安县城日军司令部里,山本一木站在窗前,已经三天没有收到孙掌柜的任何消息。
派出去的那支便衣小队也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晋西北的作战地图,独立团的防区被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背对着身后的副官,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很冷:“陈靖宇……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而此刻的陈靖宇,正蹲在作坊里,面前摆着几块黄色的硫磺矿石和一只陶罐。
他在想怎么用土法子搞出浓度够用的硫酸来,如果这条路能走通,无烟火药的产量就能翻番,再也没有人能卡住独立团的弹药供应。
马富贵的车队是中午到的。
两辆骡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车把式是个黑瘦的汉子,话不多,把骡子拴在村口的树上就蹲到一边抽旱烟去了。
马富贵本人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陈靖宇正从作坊里出来洗手,远远看了他一眼。
这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笑。
不卑不亢,但眼神很活,四处打量,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墙和哨位,然后才把目光落到迎出来的李云龙身上。
“李团长!久仰久仰!”马富贵快走几步,拱着手迎上去,“在下马富贵,保定府的。早就听说贵团在晋西北打得鬼子抬不起头,今日一见,果然威风!”
李云龙被这几句话捧得浑身舒坦,哈哈笑着握住他的手:“马掌柜过奖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靖宇擦了擦手,跟着进了团部。
赵刚不在,去旅部开会了,团部里就李云龙和几个参谋。
马富贵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上面写着:硫磺五百斤、硝石三百斤、土硝一批。
他把礼单双手递给李云龙,语气恳切:“李团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在下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有一颗爱国心。这些东西贵团用得着,尽管收下,以后的货路在下也能想办法打通。”
李云龙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当即吩咐炊事班加菜,说要好好款待马掌柜。
酒桌上,马富贵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从保定府的市面行情聊到天津卫的洋行走私,再聊到如何跟日本人周旋把禁运物资弄出来,说得绘声绘色,仿佛整个华北的灰色贸易都在他手里攥着。
李云龙听得津津有味,频频举杯。
陈靖宇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等马富贵说到“日本人那点把戏老子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时候,陈靖宇终于放下酒杯,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马掌柜,硝酸这东西,您能搞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