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赵刚讨论采购的事还不到一个小时,这个孙掌柜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点名提到了“洋药水”这个说法,连要找什么都不用多问。
赵刚也是脸色一沉,他合上地图,转头对哨兵说:“让他在会客室等着,说我马上就到。”
哨兵转身跑走了。
赵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压低声音对陈靖宇说:“走,一起去看看。你留个心眼,别把话说太透。”
孙掌柜被请进了团部的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军民鱼水情深”,落款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乡。
陈靖宇和赵刚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绸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神态从容地打量着墙上的锦旗。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留着两撇修整得很整齐的八字胡,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扳指。
看见赵刚进来,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拱了拱手,满脸堆笑:“这位想必就是赵政委了?久仰久仰,在下孙德胜,在平安县城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承蒙街坊邻里照顾,混口饭吃。”
赵刚也拱了拱手:“孙掌柜客气了。请坐。”
几人落座之后,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商会牌子和一张良民证摆在桌上。
商会牌子是平安县城商会发的,刻着“德胜杂货”的字号,良民证上贴着照片盖着日军司令部的章,看起来都像真的。
陈靖宇拿起良民证看了看,不动声色地又放回去。
赵刚寒暄几句之后直奔主题:“孙掌柜说能弄到洋药水?”
孙掌柜微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很舒服:“不瞒赵政委说,我在天津卫有个老主顾,是从德国洋行进货的。硝酸、硫酸都能弄到,烧碱也不在话下。而且价格比黑市便宜两成左右,算是给贵军的一点心意。”
李云龙这个时候也进来了,听见“便宜两成”几个字,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拍了一下大腿:“好!孙掌柜爽快!今晚别走了,就在团部喝两杯,我让炊事班整两个菜!”
孙掌柜笑着摆手:“李团长太客气了,在下还有几单生意要跑,”
陈靖宇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李云龙的衣角。
李云龙愣了一下,看了陈靖宇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呵呵一笑:“那改天,改天。”
陈靖宇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孙掌柜在天津卫走的是哪家洋行的路子?德国货这几年不好进吧?我听说日本人查得紧。”
孙掌柜的笑容没变:“是瑞记洋行,老牌子了,跟日本人那边有些交情,货能过得来。”
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陈技术员对洋行也有了解?”
“不算了解,就是好奇。”陈靖宇笑了笑,又问,“孙掌柜是怎么知道我们独立团需要这些货的?”
孙掌柜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前几天在县城茶馆喝茶,听几个客商闲谈,说独立团最近在四处打听化工原料的事。刚好在下手里有这个门路,就想着来问问,看能不能帮上忙,也算是为抗日出点力。”
他说得滴水不漏。
但陈靖宇心里那个疑点却越来越清晰,独立团复装子弹成功的事情只有内部执行任务的几个人知晓,而需要化工原料的事更是他和赵刚私下商量时提到的。
这个消息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传到平安县城的茶馆里,而且传得如此精准?
他又问了几个化工行情的细节问题,硝酸的浓度规格、包装桶的容量、报价是按重量还是按体积,孙掌柜都能答得上来,甚至还主动补充了一些运输和通关的细节。
看起来确实是个跑过化工生意的商人,但他每次回答之前都会多停顿半拍,像是在心里先默念一遍答案。
陈靖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孙掌柜门路广,佩服。”
又聊了十几分钟,孙掌柜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县城。
赵刚送他到村口,嘱咐他路上小心。
陈靖宇站在团部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骡车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李云龙正在屋里抽旱烟:“咋样?这人靠谱不?”
“不靠谱。”
陈靖宇说,“他一来就知道咱们需要什么货,而且消息的来源说是在茶馆听客商闲谈。但咱们需要化工原料的事,整个团里知道的不会超过十个人,而且没有一个人会跑到县城茶馆去说。他怎么会知道?”
李云龙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反驳。
赵刚从村口走回来,推门进屋,脸色凝重:“我也觉得不对。他说来意的时候,对咱们团里的事太了解了。”
李云龙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陈靖宇,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搁,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那就试试他。”
孙掌柜离开后的第三天,陈靖宇的计策开始运作。
赵刚和后勤股长按照商量好的方案,继续与孙掌柜保持接触。
赵刚在第二次见面时不经意间提起,团里眼下的燃眉之急是药品,磺胺消炎药已经用光了,好几个伤员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化工原料的事倒还可以缓一缓。
后勤股长在旁边附和了几句,又假装说漏了嘴,提到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窑洞原来是团里临时存放物资的地方,最近刚腾空了还没来得及搬走。
孙掌柜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关切,说药品的事他也帮忙留意,看能不能在天津找到进货渠道。
他走后,陈靖宇带着老孙和警卫排悄悄在村东头布下了口袋。
窑洞里面放了几个空木箱,上面盖了一层草帘子,看起来像是装了什么重要物资的样子。
窑洞外面的草丛里埋了三颗绊雷,用细铁丝连在洞口两侧的矮木桩上。
警卫排的战士们分成两组,一组埋伏在窑洞两侧的土坎后面,一组守在通往村子的小路拐角处。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只剩下等了。
第四天,风平浪静。
孙掌柜照常来团部喝茶聊天,跟后勤股长扯了一会儿磺胺的价格和运输时间。
第五天夜里,轮到盯梢的人发现了动静。
观察哨设在村东头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用树枝和草叶做了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