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趴在地垄沟里,身上的军装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蚊虫围着人打转,一巴掌拍下去能拍死好几只,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靖宇趴在高粱地的边缘,从刘大柱借给他的一副小望远镜里观察杨庄据点的动静。
据点和上次他来侦察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鬼子显然加强了工事,据点外围用沙袋垒了一圈矮墙,矮墙后面挖了战壕,战壕里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高粱地。
据点中央的土台上竖了一根旗杆,挂着日军的膏药旗。
“比以前硬了。”一营长趴在李云龙旁边,低声说。
“再硬也得啃下来。”李云龙咬着烟杆子,目光却异常锐利,“不能让他们把炮楼修起来。修起来就难打了。”
傍晚时分,太阳落到山后,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云。
李云龙掐灭了烟头,吐出最后一缕烟,压低声音对传令兵下了一个短促的命令:“传话下去:炮位准备好了就开炮,炮一响,一营的机枪全给我打起来,把鬼子的火力压住。”
传令兵猫着腰跑走了。
几分钟后,设在后方凹地里的两门缴获的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嗵,嗵,”
炮弹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高粱地,准确地砸在据点的围墙上,一团火光在墙头上炸开,沙袋被掀飞了,碎土石像下雨一样簌簌往下掉。
一营的轻重机枪同时在阵地上吼叫起来,密集的子弹打得据点矮墙上泥石飞溅,几个在沙袋后探头射击的伪军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撂倒了。
炮火之猛烈把日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二营,上!”李云龙低吼了一声。
二营的一个排早就摸到了据点的侧翼,潜伏在一片低洼的乱草丛里。
听见炮声一起,排长赵铁柱一跃而起,猫着腰带着全排战士向据点侧后方向摸了过去。
从侧后方到围墙的距离大概有四五十米。
中间是一段开阔地,没有遮挡,据点的日军已经从最初的炮击中缓过神来了,几挺机枪开始向着开阔地胡乱扫射。
赵铁柱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嗖嗖地飞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士们,全都趴着,等他的命令。
“手榴弹准备。”赵铁柱压低声音。
战士们从腰里掏出了陈靖宇赶制的那批预制破片手榴弹。
灰黑色的弹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光,尾部缠着麻绳拉环。
赵铁柱盯着据点围墙的方向,等着一营的机枪再次压制住日军的火力。
十几秒后,一营的机枪适时地猛扫过来,把据点围墙上那两挺歪把子的火力压了下去。
“就是现在!”赵铁柱一跃而起,“投!”
十几个战士同时拉开拉环,保险滑块弹开,引信的弹簧片咔地弹起。
他们侧身、甩臂,十几枚手榴弹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掠过开阔地,大多数准确地落进了据点围墙内侧。
沉闷如雷的爆炸声连成一片。
改良黑火药爆炸时产生的是那种极沉重的闷响,不像普通火药那种脆响,让人感觉脚下的地皮都在跟着震颤。
冲击波掀起的气浪将围墙上的沙袋抛了起来,预制破片在空中发出尖利的呼啸,撕开了日军士兵的血肉之躯。
据点内硝烟弥漫,鬼子的惨叫声和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赵铁柱带着战士们趁着爆炸的间隙冲了上去,冲进了被炸开的缺口。
陈靖宇趴在后方一处高坡上,从望远镜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手榴弹在据点内部爆炸的场景,预制破片的杀伤效果非常显着,围墙内的几个日军机枪手在第一波打击中就被击倒了,后续火力明显减弱。
战士们的冲锋也很顺利,突破口已经撕开。
但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几枚手榴弹投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爆炸。
大部分手榴弹落地后一两秒就响了,但那几枚落地之后滚了两滚,冒出一股青烟,然后就没了动静,哑了?
据点内侧,那个缺口处有一挺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原本已经被第一波手榴弹炸得哑了火。
可就在赵铁柱带着战士冲到缺口处时,那挺机枪突然又响了起来。
枪口喷出的火光像一条火蛇,子弹低低地扫射过来,冲在前面的两个战士扑倒在地。
一个日军机枪手趁着刚才的间隙换了一个弹板,把枪口对准了缺口。
陈靖宇的瞳孔骤然收紧。
“哑弹。”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一把抓过小本子,飞快地记下:有三枚手榴弹落地五秒以上未炸,疑似引信受潮或发火药失效,导致同一战斗班组火力中断,给了鬼子喘息之机,正面突进的战士差点因此牺牲。
好消息是据点里的日军终归被炸散了架。
赵铁柱带人冲进缺口后,几个没死透的日军从废墟里爬出来试图顽抗,但一营的战士已经从正面冲了进来,两面夹击之下,半个小时后战斗基本结束。
陈靖宇从高坡上跑下来的时候,右脚还在发软。
他跑到那枚哑弹的位置,在地上找到了那几枚没炸的手榴弹,其中两枚弹体完好,引信也拉掉了,但没炸。
他捡起来小心地拆开一枚,发现引信内部的发火药有一层明显的受潮迹象,药粉不再是干燥的粉末,而是结成了小块,摩擦火帽的药粉也有些发霉。
“受潮了。”陈靖宇自言自语,“包装的密封不够。”
他又拆了几枚炸过的手榴弹的引信残骸,同样发现有密封不严的问题,黄泥和麻布封口虽然能防一般的潮气,但长时间暴露在高湿度的环境下,引信内部的发火药很容易吸潮失效。
他在小本子上写下:引信密封需增加蜡封层,发火药配方可考虑加入少量防潮剂。
包装和储存条件也必须改进,不能只用木箱随意堆放。
写完这些字,他重重合上本子,往工棚方向走去。
油灯烧过半夜的时候,桌上摆了一排拆开的引信,旁边放着一块融化的蜂蜡和一截新找来做密封用的油纸。
杨庄据点的战斗在天亮前彻底结束了。
战士们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一捆捆崭新的三八大盖从仓库里被搬出来,擦得锃亮的枪身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几挺歪把子机枪被战士们扛在肩上,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