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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冬梅将病历夹搁在推车上,视线在她脸上停顿半秒。
职场浸淫日久,这种裹着糖衣的诉求太过典型。
“牵线的事情我能开口。”她语速平缓,“但跨院会诊的审批流程很严,临时加塞容易触动科室矛盾。”
王护士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腰背倏地挺直:
“您肯松口就是胜利。只要报上我的全衔,他那边绝对顺从,根本不用额外折腾。”
这话里的利益交换逻辑**得刺眼。
郝冬梅没接茬,指节轻叩了下不锈钢台面:
“行,下午晨会后我会找机会试探底线。”
落笔勾画完毕,她将开具的调配单推过挡板。
王护士一把抓过纸张,鞋跟碾过地砖快步退出房间。
舱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郝冬梅往陪护椅深处陷了陷,闭上眼调整呼吸,静候下一步动向。
门锁**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陈洛领着身披深灰手术服的男人跨进门槛。
“老同学,给你对接的临床专家到了。”
他侧过肩膀,手掌虚引向身旁人。
来人下颌线锋利,站姿笔挺,常年奔袭急诊室淬炼出的气场扑面而来。
郝冬梅掀开眼皮,维持着标准的社交弧度:
“李主任,幸会。”
“彼此协助。”对方颔首致意,目光径直越过她,投向墙面的影像显示屏。
陈洛顺势切入正题:“你这趟外派结束,直接跟我撤回调令回省厅就行。何必奔波?”
他顿了顿,声线放缓:
“都城这两日气候宜人,正好腾出三五天空档,我全程陪同,带你把古城风貌摸清。”
郝冬梅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大衣下摆。
假日邀约是铺垫,更是变相的情感确权。
她抬起眼眸,语气不容折损:
“日程表已经锁定。下周省级三甲联合验收还缺最后一环,我必须盯紧收尾节点。”
她上前半步,划清安全距离:
“等这波攻坚期翻篇,我在本地滞留数日采风散心。后续行政交接不容延误,我只能先启程北上。私人行程相互成全就好,望你体谅我的专业操守。”
陈洛喉结缓慢滚动了一圈。
原本酝酿的挽留词组瞬间堵在嗓子眼。
“理解。”他收回手臂,笑意依旧温和,“公务优先是原则。我本就在都城挂职考察,时间完全可控。”
“索性原地驻扎下来伴读。”
“待你收**役打响,我再来接手导览与后勤。”
郝冬梅眼底最后那层防御冰霜悄然消融。
她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涟漪,语调软了下来:
“既然你把退路都填实了,我也不故作矜持。接下来这几日,有劳你随时响应。”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叩击水泥地的声响。陈洛脚步未作停留,只侧过半边身子,扬手打了个招呼:“有事随时呼我,我先撤。”门轴转动发出轻响,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楼梯间的暗处。
郝冬梅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嘴角却压不住地上翘。当初既然已经点头应允,这份沉甸甸的默契便只能由着她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偶尔觉得憋闷,心底那点窃喜也足以把疲惫驱散大半。
……
夜色沉下去,值班室顶灯泛着惨白的光晕。郝冬梅瘫在旧沙发里对着熄屏的电视机出神,房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灌进来,新下夜班的王护士拎着帆布包跨进门框。
“折腾一天,饿坏了吧?”郝冬梅伸手掐断电源开关,下巴朝茶几上的不锈钢餐盒一点:“刚打的热乎饭菜,赶紧解决掉,待会儿还要盯监护仪。”
王护士扯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眉眼弯出笑弧:“那就辛苦你了。”她拉开折叠塑料凳坐下,端起瓷碗埋头猛吃,咀嚼声干脆利落。郝冬梅单手支着下巴,视线落在对方毫无顾忌的吃相上,眼底漾开笑意。
“性子真够直的。”她挪着凳子凑过去,竹筷敲了敲盆沿:“合口味不?”
王护士动作猛地一顿,腮帮子还鼓着,抬头扫了她一眼才慢吞吞咽下。“排班表塞得密不透风,哪来的精力琢磨那些**雪月?”她把汤勺搁回桌面,语气硬邦邦的。
“这话实在。”郝冬梅身体往前倾了倾,“早年间熬考核的时候,就没盼过找个伴儿互相照应?”
“空窗期。”她答得干脆,“连轴转的日子根本喘不过气,哪有心思搞对象。”郝冬梅低笑出声,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原来是个莫得感情的事业脑。”
“行业铁律摆在这。”王护士重新抓起勺子,字句咬得死死的,“现阶段碰感情只会拖后腿。临床容错率极低,万一因为私事分了神,错过救治节点,这责任谁担得起?”
“纪律我都清楚。”郝冬梅敛起笑意,神色肃然起来,“一线压力大,医护配合全是性命相托的事。你必须守住这条红线,别给自己埋隐患。”
“明白。”王护士点头认下,指尖抹过嘴角油星,“尺度我心里有秤。绝对不让个人情绪干扰操作流程,更不会对病患造成半点牵连。”
“听到这句就踏实了。”郝冬梅往后一靠,肩颈彻底卸力,“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
借着双方都熟识的契机,她压低了嗓门开了口。
“不知能否劳驾你牵根线?”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家里长辈在那边有些旧交,若能搭上话,眼下这困局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对面女子微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姑娘行事颇为通透,很懂抓准时机。
王护士很快敛去神色,嘴角漾起一抹客套的笑意。
“成,这事儿我来安排。”
走廊深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陈洛跨进门槛,目光径直投向桌旁那人。
“东西备齐没?外头风紧,早些回去安顿。”
郝冬梅抬起眼皮,冲他随意摆了摆手。
“你先撤,不必陪我。连轴转了这些天,你也该回房补觉。”
男子微微颔首,顺手替她将座椅往后推了半寸。
“行,那你留步。碰着难办的状况,随时递条子给我。”
他话音刚落,侧目朝一旁的看护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多加照拂,这才转身拧开门把手。
“多保重。”王护士轻声附和。
郝冬梅微微点头,拎起随身包袋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那道身影停住去路,视线追随她的背影驻留片刻,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点弧度。
……
夜色漫进窗棂,时间早已越过八点钟。
单薄的被褥裹不住心底的躁动,她在枕上辗转腾挪。
白昼里院内发生的那一幕幕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反复倒带。
直到思绪彻底沉底,她才烦躁地拍了下床沿。
“胡闹,脑子抽什么风!”
说到底,还是那个新调来的主治医师手段凌厉。
若非真具备过人本事,科室里的众人又怎会对他另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