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两个眼仁儿亮得跟浸了水似的,两只短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印在他腮帮子上:“爹最厉害了!妞妞保证听话!”
他把娃儿轻轻搁回地上,目光扫过稍远些那三个半大的影子:“你们也是,等着,爹回来炖一锅好的。”
话音落,他转身迈出院门。
要不是得翻山头,梁晓燕那阵仗简直像送人上战场。
院子离林子边儿拢共百来步,陈洛腿长,没两分钟就到了山脚底下。
仰头看,眼前这片林子黑压压的,不知道往哪头延出去多少里。
他右手把五六半攥紧了,左手反过去摸了摸背上那杆毛瑟,枪管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差条狗,要是有条狗就顺手多了。”
话是这么说,村里最后那条守山犬跟着前任守山人一块儿埋进土里,已经整整两年。
如今村子里剩的几条狗骨架撑不起来,野性也磨没了,更别提正经驯过。
“得想法子攒点钱,去公社那边问问能不能弄回来一条。”
这地方算得上华夏最偏的角落之一,他们公社底子厚,前几年外头闹 ** 饿得人啃树皮嚼草根,这儿的林子照样绿得发黑,愣是没饿死过一口人。
两年没人进山折腾,陈洛刚踏进林子,就瞅见三棵紧挨着的树杈子上蹲着几只飞龙,正慢悠悠地啄虫子吃。
那几只鸟瞥了他一眼,翅膀都没抖一下,压根没把这两条腿的活物当回事。
陈洛咧嘴笑了。
他把枪甩到脊梁后头,从兜里摸出弹弓,又翻出一块砸碎的砖头粒儿卡进皮兜,瞄着十几步开外那只最肥的。
“嗖——”
风被撕开一条缝。
那只刚吞下半条虫子的飞龙脑袋猛地一歪,身子直挺挺从枝头栽下来,砸在落叶上闷响一声。
周围的飞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第二粒砖块已经贴着林间的光斑飞过去,正中另一只的脑袋。
剩下那些总算回过神,扑腾着翅膀朝四面炸开,羽毛和惊叫搅成一团。
陈洛弯腰捡起两只还在抽搐的猎物,掂了掂分量:“两只,够用了。”
陈洛咧开嘴,脚底生风般冲过去。
他提起那两只摔落的飞龙,手腕一翻,拧断了它们的脖颈,随手丢进背后的竹筐里。
筐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今天运气不赖,每只飞龙少说有三斤出头,扛回家能让灶台热闹一回。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陈洛没多想,身体本能地朝前一扑,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等稳住身形,他猛地回头。
“啧——”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呼。
不到五步远的一根树干上,一条半米长的蝮蛇正缓缓吐出分叉的舌尖,黑亮的眼珠死死锁着他。
陈洛盯着那条蛇,背后渗出层冷汗。
刚才那东西距他最多两步,稍慢一瞬,牙尖就能咬进皮肉。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脑子里却浮起一个疑问:大冬天的,这玩意儿不该缩在洞里睡死吗?怎么爬上了树?
目光顺着蛇身往下挪,落在树根处。
几片枯黄的参叶散在冻土上,叶脉清晰,根茎处露出的土痕表明,下面埋着一株至少三十年的老山参。
“呵,”
陈洛低声嘀咕,“这东西冬眠都不睡了,守着这株参?”
他收起弹弓,换手握住五六半的枪身。
既然撞上了,没有放过的道理。
那株山参少说三十年往上,送到收购站能换几千块——这笔钱对这个空荡荡的家来说,分量太重了。
蝮蛇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没有退后半寸,反而微微昂起头,做出前探的姿态。
陈洛把手指搭上扳机,准星套住蛇头那片三角区域。”还想动嘴?”
他声音压得低沉,“那就别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扣下扳机。
砰!
一声闷响炸开,蛇头碎成细末,血雾和碎肉在周围两米的范围里溅开,像撒了一把暗红色的花。
陈洛没急着上前。
他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确认那条蛇彻底没了动静,才快步挪到野山参旁边蹲下。
枪甩到背后,拔出腰间别着的小铲子。
挖参不是轻松的活。
地面冻得铁硬,一铲下去只能撬起薄薄一层土。
他不敢用力过猛,怕扯断参须,只能一点点刮开冻土,用手指拨开碎石和草根,像在翻找藏起来的碎金。
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去,他才把那株参完整地起了出来。
参体比他的手掌还长出一截,须根密实,皮色老润。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眼底却泛着压不住的热气。
“赚翻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扯出一块旧布,把参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上衣内袋,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被筐里的东西磕到。
暮色压到林梢时,他抬头瞥了一眼天边残存的灰光,懒得再往深处探。
今日的猎获早已填满预期——不,是远远溢出来了。
背上两只飞龙的分量压得肩胛骨微酸,那沉甸甸的触感足够让家里的灶台热闹两天。
至于昨天从林子里溜掉的那几个人贩子……日后自有机会慢慢收拾。
他弯腰将散落在苔藓上的物件扫进布袋,随即迈开步子,身影在山道间疾掠,身后带起一串被踢飞的碎石滚落声。
同一时刻,大队部的煤油灯将几道人影拉得歪斜。
“我不管那些有的没的!”
云翠一屁股坐到泥地上,裤腿沾满灰土,唾沫星子朝陈向前和陈孝连脸上飞,“我家老头子就是被人拿刀架脖子上逼的,你们凭什么关他?今天不把人放出来,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她嗓门扯得又尖又刺,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围在桌边的几个大队干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紧的拳头在裤缝边松开又捏上。
要不是如今的风气已经不许动手,他们恨不能把这泼妇绑了拖去游街。
“啪!”
陈孝连一掌拍在木桌上,搪瓷缸子蹦起半寸,水花溅到桌面:“陈向东干了什么破事,你心里比谁都门儿清!我告诉你,村里没连你一块儿扣下,是念你在这地方住了三十多年!再胡搅蛮缠,明天就把你也塞进去!”
那声巨响让云翠肩膀猛地一缩,眼神开始躲闪。
可一想到家里没了陈向东,就像屋梁塌了半截,往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往下捱,她的脸色又变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陈孝连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小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四叔,我求您了,咱家不能没向东啊……您就看在他好歹叫您一声堂叔的份上,饶了他这回吧……”
“少来这套!”
陈孝连使劲挣了两下,没甩开,“我饶了他有什么用?人贩子明天一审,照样把他咬出来。
这回他跑不掉了。”
这话落地,云翠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嚎哭起来:“老天爷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一个老婆子啊——”
“嚎够了没有?”
陈向前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天都黑透了,谁有空陪你在这儿耗着?你造了什么孽?你造的孽还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
滚出去!”
云翠嘴唇翕动,还想再辩,却被陈向前抬手打断了话头:“你再闹,我现在就让民兵把你捆了送县公安局。
你当人贩子不认识你?到时候他把你一块儿供出来,你就跟着陈向东一起挨枪子儿去吧!”
“我……”
云翠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字音。
她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干部的眼神,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剜得她脊背发凉。
她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上的灰,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她一口气冲到大队部门口,才转过身,目光恶狠狠地剐向村外那片场地。
牙关咬得咯吱响,嘴里挤出几个字:“小畜生,全是惹出来的祸,我饶不了你!”
天色沉了,像是谁往天上泼了一盆墨。
院子里,大妞抱着一棵白菜,视线不住往门口飘:“妈,天都快黑了,爸爸怎么还没人影?”
梁晓燕从灶火里夹出一个红薯,撕开焦黑的皮,热气直冒。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塞给三妞和四妞,嘴里应着:“别瞎操心,你爸出门晚,应该快了。”
“爸爸……最棒!”
四妞啃得满嘴黑乎乎的,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梁晓燕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跟着笑了一下:“对,爸爸最厉害。”
可她自己眉梢的忧虑,就像傍晚的暮色,压都压不住。
木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吱呀一声响。
四妞立刻从矮凳上弹起来,蹬蹬蹬往门口冲:“爸爸回来啦!”
陈洛刚跨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那个小小的身子撞了个满怀。
他赶紧弯腰拎起小家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磕着碰着,才捏了捏她的鼻尖:“小丫头,就不能慢点跑?”
“嘻嘻……想爸爸。”
四妞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脚乱蹬。
陈洛抱着她一直走到房门口才放下,目光扫过梁晓燕和大妞二妞三妞,咧了咧嘴:“行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梁晓燕开口前,反手把背上的背篓摘下来,往地上一放:“看看,今天弄到什么了。”
四妞第一个趴到背篓边沿往里看,可个子太矮,只能露出半个脑袋尖,里头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瞧见。
二妞叹口气,走过去把小妹抱起来。
下一秒,四妞就拍起了巴掌:“呀!肉肉!爸爸打到肉肉了!”
三妞跟着尖叫:“野鸡!妈你快看,两只野鸡!”
她嘴角已经挂上了亮晶晶的涎水,哪怕那两只野鸡毛都没拔。
大妞和二妞互相看了一眼,努力绷着脸,可目光一下下往背篓里飘,早就出卖了她们的心思。
陈洛看着跟前四个闺女,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上一世,他弄丢了这四个宝贝疙瘩。
这辈子,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得让她们活得比谁都好。
他弯腰拎起背篓递给梁晓燕:“全收拾了,今晚管够。”
梁晓燕朝篓子里瞅了一眼,等看清那两只扑棱着翅膀的飞龙,整个人愣住了:“这是……飞龙?听说这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二十九
陈洛没等梁晓燕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都咽气了,留着也没用,趁早扔掉。”
梁晓燕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几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可一想到晚上锅里能有肉味飘出来,她又压不住嘴角往上翘,点了点头说:“成,你先去歇着吧,等我弄好了再喊你。”
陈洛嗯了一声,转身想往屋里走。
脚还没迈过门槛,眼角余光就扫见大门口有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冲过来。
云翠一头扎进院子,屁股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嚎起来:“陈洛你个缺德玩意儿!你爹要吃枪子了!老天爷不长眼啊!我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四个小丫头被她这阵仗吓得直往梁晓燕身后缩。
刚才因为能吃肉攒起来的那点高兴劲儿,全给这一嗓子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