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孝连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笑骂了一句:“五六半还不够你折腾的?非得惦记老蔫儿那支毛瑟?”
陈洛回过神,低声应道:“防着东山那边的人。
五六半到底还是——”
“不用跟我解释,我心里有数。”
陈孝连打断他,语气沉下来,“往后小心点。
记住,你还有老婆和四个闺女要养活。”
陈洛嗯了一声,脑子里闪过梁晓燕刚才在院子里惨白的脸,顾不上再跟人寒暄,转身快步进了院门。
陈大山想跟进去,被陈孝连一把拽住袖子。
他刚要开口,陈孝连瞪了他一眼,直接招呼着其他人散了。
院子里,陈洛一把将梁晓燕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发闷:“媳妇儿,让你——”
“我没事。”
梁晓燕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指尖冰凉,嘴唇上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都处理好了吧?”
油灯芯子爆了个火星,屋里的暗影跳了一下又缩回墙角。
陈洛张了几次嘴,那些翻涌到舌尖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梁晓燕的手背,下巴搁在她肩头蹭了蹭。”都办妥了。”
山风把远处的虎啸送进林间空地时,四个男人刚从狂奔中停下。
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其中一人撑着膝盖回头看——月光下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在晃。”追不上来了吧?”
“谁知道。”
另一人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握枪的手还在抖,“早知道老子就该先崩了那****。”
最后说话的人踢开脚边的枯枝:“老大栽了,咱们几个得拿个主意。”
“先出去再说——”
话音被虎啸截断。
四个人脸色眨眼间褪成纸白,还没从猛兽的震慑中回过神来,枪声就炸响了。
夹杂在密集射击里的俄语咒骂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
“****子的,跑!”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人转向另一个方向扎进林子,树条抽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村是不敢回了——谁知道那里是不是还蹲着一窝等他们自投罗网的人。
今天这事闹成这样,保不准公安已经在路上了。
老大落在他们手里,为了活命会不会把兄弟们的底细全抖出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跑出黑省,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窝上几年。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陈洛不知道那些逃窜的人在想什么,他眼里只有眼前的梁晓燕。
煤油灯的光晃悠悠的,五十年的孤独熬成的念想烧得他喉咙发干,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揉进怀里。
梁晓燕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烫意,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结婚这些年,她从没见过丈夫这样的眼神。
陈洛咬住后槽牙,把那股躁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是不想——是今天她受的惊吓太多了,那根紧绷的弦再扯就要断了。
他仰头吸了口冷空气,声音哑得厉害:“睡吧,你今天也吓坏了。”
梁晓燕怔了怔,眼底的光暗了一暗,轻轻应了声,转身爬到炕上。
陈洛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转转——”
“别走。”
梁晓燕打断了话头,脸烧得厉害,往里边挪了挪,留出半边炕,“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今晚……别出去了行么?”
后脑勺那个凸起摸上去只有软绵绵的一团,别说流血,连皮都没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多年的石头终于碎成了粉末。
嘴角刚扯出一点笑,对面那双眼睛又要开口——他压低了嗓音,三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面:“去睡觉。”
梁晓燕愣了一瞬,那三个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让她胸口发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缓缓滑进被窝。
天还灰着,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油锅滋啦响了几声,夹杂着大妞、二妞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梁晓燕温和的应答。
陈洛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向脑后——鼓包又蔫了大半,指腹划过一片光滑的皮肤。
他翻身坐起,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像生锈的铁管被掰开。
院子里那把刀挂在墙上两年多没碰过。
前任守山人留下的东西,刀刃上锈迹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刀身五十公分,刀柄二十五,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砂轮磨在刀刃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声。
厨房里翻炒的声音突然停了,梁晓燕握锅铲的手抖了一下:“大妞,你来看着火。”
大妞应了一声, ** 妹拉到灶台前接过了锅铲。
嘎吱——木门被推开的同时,院门也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村长和他四爷爷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梁晓燕张了张嘴,转身又回到厨房,锅铲重新碰响了铁锅。
“叔,四爷爷,这么早?”
陈洛把刀搁在石阶上,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手。
陈孝连没急着回话,目光扫了一圈庭院角角落落。
他抬抬下巴:“昨晚没闹出什么动静吧?”
“那四个人吓破了胆,估计还在林子里打转。”
“你要进山?”
陈向前走过去拎起那把刀,刀面上的锈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他皱眉:“这身子撑得住?”
陈洛拨开后脑勺的头发凑过去:“鼓包都快消没了,你看,连条口子都没有。”
陈向前扒拉着头发仔细看了几眼,松开手时摇了摇头:“再缓几天,别急着往深山里钻。”
棉袄领口的扣子系了三遍,梁晓燕的手指还在布料上磨蹭。
她拽着背篓的带子,指尖泛白,眼眶里的水光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晃荡。
“非得挑今天?”
她声音发颤,“你的伤——”
“外围转转。”
陈洛用拇指蹭过她眼角,那滴水珠刚离开皮肤就冻成了冰碴,“回去暖和着,天黑前肯定回来。”
三岁的四妞蹬蹬蹬冲过来,棉裤裹得像个小球,抱住梁晓燕的腿,仰起脸:“爸爸去打肉肉吗?”
咕咚。
三妞站在门槛后面,喉咙里滚出一声清晰的吞咽。
梁晓燕还想张嘴,陈洛已经蹲下身,手掌按在四妞头顶:“打最大块的。”
“你大爷和四爷爷要是知道——”
梁晓燕最后拽了一把他的衣领。
“他们知道。”
陈洛站起来,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柴刀,“四爷爷说了,先在边缘晃两天,等身子骨彻底利索了再往里走。”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院门外那条通向山脚的路。
昨天傍晚,陈向前踩着积雪冲进来时,胡茬上全是白霜。
陈孝连跟在后面,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你小子——!”
陈向前的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
陈洛侧身躲开,把炉子里的炭火拨得更旺:“大爷,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陈向前粗喘着,喉结上下滚动,脏话在舌尖搅了半晌,最终化成一口白气喷出来。
陈孝连伸手拦住他,笑得眼角皱纹堆成扇子:“行了,小落打小就不是莽撞人。
他既然定了,就让他去。”
“四叔!”
陈向前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陈孝连摆摆手,转向陈洛时,笑意里掺了警告:“先说好——前三天只能在外围走。
确认骨头没出毛病了,再往深处摸。
撞上不对劲的事,保命要紧。”
“陈向东和那个人贩子呢?”
陈洛把话头岔开,“公安怎么说的?”
“人贩子挨枪子是板上钉钉了。
陈向东……”
陈孝连顿了顿,“你娘,云翠,这两天八成要来找你。
到时候留点手,别闹出人命。”
陈洛点头。
他废掉陈向东的右腿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叫从仓库里传出来时,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兴安岭锯齿般的轮廓把夕阳切割成碎片。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梁晓燕端着热汤从厨房探头时,陈向前和陈孝连便起身了。
陈洛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木门合上的吱呀声还没落下,回头就看见梁晓燕站在灶台边,手指绞着围裙边,眼眶又红了。
“吃饭吧。”
她声音很轻,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陈洛走过去,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要陪你走完这辈子,半道撂挑子的事我不干。
兴安岭再大,还吞不下我这条命。”
“……嗯。”
她低头往厨房走,陈洛留在原地,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阴影。
此刻,阳光直直打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梁晓燕替他调整柴刀的绑带时,鼻尖冻得通红——气温比昨天又掉了两度,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结成了霜。
“外围。”
她最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外围。”
陈洛拍了拍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磨好的铁夹子、一包粗盐、半壶烧酒和两团麻绳。
他检查了鞋底的防滑链,又摸了摸内兜里那盒火柴。
四妞还在拉着他的裤腿喋喋不休,三妞悄悄走到门口,眼巴巴望着通往山脚的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陈洛弯腰把四妞抱起来,手指点了点她冻得发红的鼻头:“爸爸回来时,给你带松鼠尾巴。”
屋里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梁晓燕转身往厨房走,靴子踩在木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洛把四妞放下来,跨出门槛,逆着阳光朝兴安岭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背后响起梁晓燕的声音:“黑天之前——必须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过头顶,随意摆了摆。
靴子踩进雪壳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那排脚印在身后越拖越长。
桦树的白色树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林子里没有任何鸟鸣,安静得能听见过往的风把雪粒从枝头吹落。
兴安岭就在前方,像一个沉默的、张开大口的巨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陈洛吐出一口白气,心里盘算着——今天最多走到第一道山脊的背面,天黑前三个小时必须折返。
他摸了摸缠在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在寒冷中钝痛,但骨头没什么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门口,梁晓燕抱着四妞站在雪地里,三妞靠在门框边。
黑色的棉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特别显眼。
陈洛转过身,走入了林子里。
树影立刻吞没了他,冷杉的树枝在头顶纠缠,把阳光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雪地上像碎掉的金属片。
半年前沾过荤腥的那股子油水味儿,早就在齿缝间散干净了。
两个小的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梁晓燕自己也没忍住,喉咙里咕咚一声响,那口唾沫咽到半截她才意识到丢人,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子。
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嘴,声音压得又急又低:“你当心些,我跟娃儿们在家候着。”
陈洛嘴角往上一扯,胳膊一伸把人箍进怀里,嘴唇在她脑门上磕出个响。
松开手,他又把四妞捞起来,鼻尖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子:“爹去给妞妞弄肉,你在家陪娘,乖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