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丑话说前头,老爷子松不松嘴可没准儿,到时候借不出来你可别甩脸子。”
“行,你回去试试。”
话刚落地,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梁晓燕端出两盘菜,一碟炒白菜,几个蒸地瓜,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往上飘。
“先吃饭吧。”
陈振华瞄了眼桌上的东西,赶紧摆手:“不了嫂子,落哥,我先走了。
有信儿我再来。”
话音没散,人已经跨出门槛,脚步声顺着院墙跑远了。
梁晓燕把盘子搁桌上,眼神里全是问号:“你跟他说啥了?”
陈洛摇摇头,伸手去拿筷子:“没啥,吃饭。”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转身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大妞,带妹妹们出来。”
夜色吞没了院子。
医院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光打在墙上惨白一片。
陈向东在病房里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殊芳攥着陈道的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砰。
云翠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缸底磕出一个凹痕。”陈洛那个小 ** ,反了他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她扭头瞪着陈向东,眼珠子像要冒火,“你个没用的东西,见了村长支书就跟耗子见猫似的。
我告诉你,小道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闭嘴!”
陈向东吼了一声,脸色铁青。
沉默了几秒,他压低嗓子问:“那几个人走了没有?”
云翠愣住了。
林殊芳猛地扭头看向公公,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那几个先前联系好的人牙子。
可孩子弄不出来,找他们顶什么用?
陈向东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出了六十斤粮食,小道的伤少说还得搭进去大几十。
家里得进钱,不然下个月全家喝西北风。
他们要是没走,今晚让他们过来,把那个崽子弄出来。”
云翠打了个寒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不要命了?陈孝连那老东西今天把枪都给了陈洛!孩子弄出来还好说,弄不出来——你想让全家跟着陪葬?”
林殊芳在旁边拼命点头。
她泼是泼,可命比谁都看得重。
想起白天陈洛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小腿肚子到现在还发软。
要不是这样,在家里那会儿她早就掀桌子闹开了。
病房里,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像蚊子似的在耳边盘旋。
陈向东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仍旧没有睁开眼的青年身上,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甭问那么多。”
他压低嗓门,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他们有家伙,这些人到处跑,谁手里没藏着几样硬货?”
他扭过头,对着站在门口的女人:“这儿不用你盯着了。
你现在就去办,让他们天黑之后在村北的山脚底下等我。”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陈向东那副模样,最后只是跺了下脚,摔门走了出去。
林殊芳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目光从公公脸上滑到婆婆脸上,又落在床上那个吊着点滴的小叔子身上。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俩人,真能是亲生的?山里的畜生都知道护崽子,他们倒好,巴不得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天色沉下去的时候,陈洛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块破布,正往枪管上抹油。
那支五六半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陈振华那边一下午都没捎话来。
陈洛估摸着,那把毛瑟八成是暂时要不回来了。
他盘算着,明天再等一天,后天一早就背着家伙进山,看能不能打到点值钱的皮毛或者野味,到时候拎去陈振华家找他爹换枪。
屋里传来脚步声,梁晓燕从堂屋走出来了。
她把几个丫头都安顿好,大妞搂着两个小的,三个脑袋挤在一个枕头上已经睡了。
她走到陈洛身后,看着那支被擦得发亮的枪,脸上的颜色有点发白。
她把手搁在他肩膀上,指头微微捏紧:“你要往里头走?”
陈洛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咧嘴笑了一下:“后天的事,这两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们。”
梁晓燕咬着下嘴唇皮子,想让他歇上十天半月。
仓房里的地瓜和棒子面还够撑一阵子,饿不死人。
可打小在这山沟沟里长大的姑娘,哪能不知道林子深处藏着什么?就算他没挨那一刀,她也不乐意让他去碰守山人的差事,更何况现在身上还缠着绷带。
陈洛把枪搁到墙根底下,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鼻子里全是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你信我,我心里有数。
我不会让自己手上多个口子。
我还得看着你头发白了,看那几个丫头一个个都嫁出去呢。”
梁晓燕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
今天你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
她没敢往下说,嘴里的话像鱼刺似的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眶子一热,泪珠子已经在眼角打转。
陈洛赶紧岔开话头:“丫头们都睡了?”
五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个动作。
梁晓燕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洛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胸口涌上来的气流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闷哼。
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肩头,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里。
但那双手没有松开。
陈洛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指节 ** 她的发丝里,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
鼻尖碰到鼻尖的时候,他闻到了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种便宜的薄荷味,五十年没变过。
起初她还在抵抗。
肩膀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膝盖顶在他的大腿上,试图把他推开。
但渐渐地,那些拳头变成了一双摊开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抓住他的衣襟,把布料绞得皱巴巴的。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等到梁晓燕的肺像被抽空了一样刺痛时,陈洛终于退开了一点。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鼻尖,指腹的粗茧刺得她皮肤发痒。
“傻子,”
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笑意,“我亲的是嘴,你鼻子又不用换气。”
她的脸颊烧得滚烫,脚跟狠狠跺在地上,尘土溅起来沾在裤腿上。”你……你真是……”
后半句话被牙齿咬碎了,咽回了肚子里。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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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八十米外的山坡下,陈向东的皮鞋在地面上踩出了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来回踱着步,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后脑勺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金属的味道钻进鼻腔,铁锈混着枪油的气味。
陈向东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僵硬下去。
他慢慢举起双手,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张开。
“哥……大哥,咱们有话坐下说,你先把那玩意儿收起来行不行?”
回答他的是一记猛踹。
后腰承受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泥土和碎石硌进了他的下巴。
没等他翻身,一根滚烫的枪管已经抵住了他的眉心。
枪口的金属圈在他的皮肤上印出一个圆形的烙印。
“你 ** 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胡子拉碴的男人蹲下来,唾沫星子溅在陈向东的脸上,“老子差点折在里面!你还有脸来找我?”
陈向东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裤裆里一阵湿热,温凉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浸透了布料。
“不、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他的舌头打结了三次才把话说完。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那个崽子突然翻脸了。
以前他从来不敢跟我这么说话,但今天跟吃了 ** 似的。
不过——不过他现在带着一家子住进了那座院子,您看,离村子足足有三百多米,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咱们现在直接上门堵他,绝对出不了岔子。”
又是一脚。
靴尖狠狠撞在他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最后一次。”
男人把枪管移开,但枪口依然对准他的后背,“再出幺蛾子,老子把你打成筛子。
带路。”
“诶诶,带路,我带路……”
陈向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弯着腰,弓着背,小跑着朝院子的方向冲去。
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四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刚靠近院子三十米的范围,一道黑影忽然从他们面前掠过。
那影子又快又轻,像一只受惊的猫,眨眼间就贴到了院墙后面的阴影里。
陈振华把背贴在砖墙上,冰冷的墙砖隔着布料渗进他的皮肤。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97K的枪管握在手里,木质的枪托已经被汗水浸透。
“操,陈向东?”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带的那帮人……”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手拍了一下额头,掌心拍出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这群 ** ,该不会是来绑人的吧?”
院墙投下的暗影里,陈振华脖子仰到发酸,目光扫过那三米高的土坯围栏。
他弯腰从脚边抓起一把碎石子,指腹能感受到棱角硌着掌心的粗粝。”落哥,你可千万得在家,”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低语,像是说给墙那边的人听,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手臂肌肉绷紧,猛地一甩,那把石子划过一道弧线,噼里啪啦砸进院子深处。
落地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他没多停留,转身借着月光,贴着房檐的阴影往村子的方向小跑过去。
腿脚迈得很快,呼吸却压得很低。
至于那帮人手里有家伙?他嘴角扯了一下。
这地方家家户户谁没藏几根铁棍、几把柴刀,边境线上民兵的库房里还堆着几门迫击炮和轻重机枪,真要是闹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
院子里的陈洛刚把梁晓燕哄进屋里。
她眼眶还红着,总算肯上床躺下。
他吐了口气,正准备去灶房舀水冲个澡——算算日子,上辈子跟老婆最后一次同床还是五十年前的事,今天这身子骨总算熬到了能重温的时候。
水还没沾到脸,院子里那阵石子砸地的动静让他整个人骤然绷紧。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盆,脚尖点地挪到石桌旁,手指碰到那杆五六半的木质枪托。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蹲下身,贴着大门内侧的木板,耳朵凑到门缝边。
脚步声从墙外传进来,踩在干硬的泥地上,不紧不慢。
一、二、三、四……他默默数着,数到第六个的时候,脚步声顿了一下,接着又迈出一步。
七个。
最少七个人。
“你确定他们住这儿?”
一个粗哑的嗓门压得很低。
“错不了,大哥,我亲眼看见的。”
回话的声音带着点讨好,“那四个赔钱货肯定还在屋里,事成之后,该给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