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梁晓燕挤出一个笑:“剩下的我真扛不动了。
你跟大妞抬着走?要不我先……”
话没说完,梁晓燕已经冲过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粮袋。
她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声音有点大。
她自己也察觉了,低下头,声音软下来:“我……我就是怕你出事。
粮食我能扛。
被子让大妞她们拿着就行。”
陈洛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他赶紧仰起脸,使劲憋住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媳妇儿。
我跟你保证,往后咱家的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嗯。”
梁晓燕看看他,又看看身边四个闺女,家徒四壁,两手空空,可她眼睛里却亮堂堂的,像装着一整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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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小落!你脑袋上还挂着彩呢,怎么还拎这么多东西?快给我快给我!”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杆五六半。
他皮肤黑红,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青筋暴起。
陈洛抿嘴笑了笑:“大山叔,不碍事。
就脑袋挨了一下,刚才醒了就没事了。”
来人叫陈大山,村支书陈孝连的大儿子,二十九岁,当过兵,上过战场,打过阿三,是条硬汉。
陈大山二话不说,把陈洛肩上的包袱抢过来,顺手把那杆五六半塞进他手里。”别逞能了。
伤到脑袋是闹着玩的?”
他又弯腰,把大妞几个丫头费劲抬着的包袱也拽到自己肩上。
大妞仰起脸,脆生生喊了一声:“谢谢大山爷爷。”
四个小丫头同时感到身上那股力道骤然消失,她们齐刷刷望向那个男人,嘴里蹦出感谢的话,可刚才那阵动静留下的惊惶还挂在眉梢眼角,没能立刻散尽。
陈大山嘴角咧开,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你这四个闺女,个个都是好苗子。
臭小子,往后有你乐的。”
他脑子里翻过失去妻女的那段日子,又在信息轰炸的年代里打了几个滚,再加上骨子里本就没什么重男轻女的念头,因此话音刚落,他那张脸就浮出得意的神色:“那是自然,她们全是我贴心的小袄子,捂得心口热乎乎的。”
梁晓燕的目光像水一样柔,落在陈洛脸上,嘴角的弧度藏不住那股暖意。
虽说前面那些年没少受煎熬,可这个男人心里头,她们娘几个的份量从来没轻过一分一毫。
几个人边说边走出了村口,沿着土路一直朝后山那片猎人住的地界摸过去。
为了防着野兽趁黑摸下来,还得留出足够的时间叫人反应过来,猎人住的窝棚离村子隔了快三百米远,紧紧挨着山脚底下。
早些年猎人死得太勤,村里为了保住这个差事,掏钱把这里修成了全村独一份的红砖瓦房,还带了一圈几十步宽的院子。
连外头那道围墙都是红砖垒起来的,直挺挺两米高,就怕半夜狼群或者黑瞎子顺着山坡溜下来,伤到猎户屋里的人。
条件摆在那儿,可一年折一个猎人的账算下来,村里还是没人敢接这个茬儿。
谁都知道活着比啥都强,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一把?
可这对陈洛来说,压根不是个事儿。
上辈子,他为了找回闺女,啃了多少苦头,动了多少回手,一个人端过三个人贩子的窝点。
他那 ** 法,搁在特种兵堆里也不见得落下风,格斗虽说只是街面上摸爬滚打的那一套,可寻常五六个人凑上来,也别想挨着他的边儿。
那些日子虽说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多年的本能早就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现在的身子骨才二十六,正是一个人最猛的阶段,只要花点功夫把那股劲儿重新拾起来,打出来的力气只会比从前更狠。
他没那个底气说自己能猎下一头老虎,可要弄死一头黑瞎子,绝对不成问题。
脚踩进院子,眼面前是三间红砖大瓦房,陈洛胸口涌上一股热浪。
陈大山把整串钥匙塞进梁晓燕手里:“我不多待了,你们先收拾安顿。
等会儿我给你们捎点儿高粱面和白菜过来,先将就凑合几天。
小落,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几日最好不要往山上跑。
你要是出了啥岔子,晓燕她们娘几个可就没法活了。
听见没?”
“我心里有数,大山叔你只管放心。”
陈洛笑着把陈大山送出院子,等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他砰的一声合上了大门,转过身,目光落在母女五人身上,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院子里那声呼唤刚落,陈洛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
后脑勺的伤口蹭到枕头,钝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点疼跟心里翻涌的浪潮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大手一挥抹了把脸,指腹上沾着的湿润是他女儿方才擦去的泪痕。
五十年前这个家是什么模样,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那五个人的面孔——尤其四个闺女仰着头看他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记忆最深的角落。
现在,这间屋子的气味、灶台边妻子切菜的节奏、院子里树枝折断的声音,全都在告诉他:不是梦。
他看了眼靠在床头的 ** ,黑铁色的枪管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冷光。
自己兜兜转转一大圈,除了这身伤、这身衣服、还有脑子里那些谁都说不出口的往后事,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
他听过太多人讲那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什么空间、什么系统、什么一键兑换的能力,可他静静地站着,耳朵里只有院门被推开时门轴嘎吱一响,还有那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落哥?在家呢?”
陈洛大步跨出房门,目光扫过堂屋角落堆着的几袋粗粮。
梁晓燕正蹲在灶前引火,听到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拦他。
四个闺女挤在门槛边,大妞手里攥着一把刚择下来的菜叶子,二妞正用手指轻轻拨弄他后脑伤处干涸的血痂,见他出来,几个孩子齐刷刷地收声,眼睛却全都黏在他身上。
陈洛深吸一口气,朝着院门方向迈出去。
院门口那个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抱着一棵裹着泥土的白菜。
他看见了陈洛,咧嘴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听婶子说你昨儿个摔了一跤,家里菜怕是还没囤上,我地里多收了这几棵,给你送两棵来。”
陈洛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这人在他记忆里还年轻得多,头发没这么花白,肩膀也没这么塌。
他伸手接过来,白菜根上的泥土蹭了他一手,清凉、潮湿、真实。
“谢了。”
他说,声音有点涩。
“谢啥,邻里邻居的。”
那人摆摆手,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这些年在外头,家里嫂子一个人拉扯四个娃,不容易。
如今你回来了,好好过日子就成。”
陈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目送那人的背影穿过巷子拐角消失,然后低头看着怀里那棵白菜,叶面上沾着露水,虫眼边缘泛着黄。
他把菜搁在水缸边上,转身回了屋。
四个闺女还挤在门口,大妞往前迎了一步:“爸爸,谁来了?”
“送菜的叔叔。”
陈洛弯腰,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待会儿让你妈多炒点菜,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梁晓燕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上沾着面灰,她看了陈洛一眼,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去躺会儿,饭菜好了我叫你。”
陈洛没再推辞。
他回到卧室,房门半掩着,外头几个闺女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梁晓燕的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柴火烧得噼啪响。
这些声音串在一起,像一根线,把他慌乱了几十年的心缝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重新拿起那支五六半,指腹摩挲着枪托上磨得发亮的木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发问:
“真什么外挂都没有?老天爷,你也太抠了吧。”
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三棵白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陈振华把菜码整齐,目光落在陈洛缠着纱布的脑袋上,声音压得很低:“落哥,你真没事?我听说那一下砸得不轻,要不要去卫生院瞧瞧?”
陈洛抬手摆了摆,指尖在纱布边缘蹭了一下:“自己身上长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破了点皮,不碍事。”
陈振华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半寸。
今天他进陈洛家门的时候,陈洛已经把陈道踩在地上了,屋里头一片狼藉,他只看到后半截的戏。
但从陈洛说话的那股劲儿,他能想象出之前那场面有多险。
以前他不是没想过替陈洛出手把陈道那两口子摁住,可家务事这东西,别人插不上手,关键还是陈洛自己撑不起来。
今天这一下,陈洛算是把多年的憋屈全砸回去了,他在旁边看着都觉着痛快,喊了句“给你送白菜”
就往这儿赶,菜还没搁稳人就到了。
红砖瓦房的墙壁有两米多高,院子四周围得严严实实,整个村子就这么一户盖得起这种房子。
陈振华脸上没有半点羡慕的神色,反倒拧着眉头问:“你真打算以后就守这山了?”
陈洛嘴角一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急不缓地吐出几个字:“怎么,信不过你哥?”
陈振华急了,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山上什么玩意儿没有?熊、狼、野猪,哪样都能要人命。
北边那帮毛子更不是善茬,前些年死的守山人,一个挨一个数过去,哪个不是被他们弄死的?你这……”
话还没说完,陈洛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手掌在肩头用力按了按:“信我。
那帮人最好别来,来了,就让他们给这片林子当肥料。”
他不是瞧不上那些毛子猎人——那帮人里有一半是十年前跟华夏对峙时退下来的老兵,战术素养扎扎实实。
可他陈洛也不是泥捏的。
丛林是他前世就滚熟了的地方,当年追一个人贩子团伙,他拎着一把缴来的 ** 就扎进了十万大山,十七个孩子被救出来,十一个人贩子全撂在了山里。
他自己不过胳膊上擦破了一层皮。
林子就是他的窝。
在外面他可能还得掂量那帮毛子几斤几两,可一进了丛林,他有十足的把握让那群家伙去见 ** 。
陈振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陈洛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尖上的冷光——他咽了口唾沫,苦笑了一声,没再吭声。
还没等他开口,陈洛松开他的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轻快起来:“对了,你家是不是还搁着一把毛瑟?反正你们现在也用不上了,借我耍几天?”
毛瑟 ** ——传说中的九八K,能当 ** 使,也能当狙用。
陈洛在屋里听见陈振华的声音时,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就是那杆枪。
手里攥着那把五六半,枪管还带着体温。
对付野猪和熊瞎子,这玩意儿够用了,可要在密林里撵那群畜生,还得换家伙。
陈振华愣了两秒,眉头拧成一团:“我说,那枪我爸锁柜子里跟供祖宗似的,我……”
他咽了口唾沫,叹出一口浊气:“得,我回去探探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