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没有在那块空地停留。
沈念安背着念慈,沿泥路往东走了五十步,找到一棵根部隆起的老栎树。树根从地面拱出来,盘成几道天然的弯,靠着树干的那面形成一个半围的凹处,坐进去能挡住三面的视线。
她把念慈放下来,解开包袱,摸出水囊递给她。
念慈接过去,喝了两口,没像平时那样晃腿。她缩在树根的弯里,把膝盖抱住了,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时不时往陆九那边瞟一下。
陆九拄着拐棍走过来,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他的裤腿是湿的。血浸的。膝盖以下一片暗红,走路时布料贴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粘连声。
他坐下之后把伤腿伸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沈念安从包袱里拿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念慈。念慈接过去小口小口啃着,没吵着要肉干,也没问东问西。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鸟在头顶叫,溪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阳光穿过树冠打下来,一片一片铺在地上,随着风来回晃。
沈念安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
够了。
“你认识那个人。”
陆九没有抬头。
“你不是什么书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沈念安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这三句话之间没有停顿。一句压一句,不给人喘气的空档。
陆九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念安把水囊塞回包袱里,系带一拉,站起身。
“不说也行。到了永宁县,我们分开。一步都不多走。”
她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等一下。”
沈念安停住脚,但没转身。
身后传来陆九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截,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闷。
“我不是周家的书童。”
沈念安转过身。
陆九的头低着,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些干掉的暗红色痕迹。
“周家确实有一户。布匹生意也确实做过。但我不是周家的人,也不是什么书童。”
他停了几息,喉咙里的东西咽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是青州府通判府上的。”
念慈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她不知道通判是什么。
沈念安知道。
青州府的通判,是知府之下、管粮管刑的二号人物。品阶不算顶高,但在青州府那一片,能管到柳河镇这种小地方来。
“家仆之子。”陆九把这四个字吐出来,像是嚼了很久才肯咽,“我爹是通判府的管事,管外院的采买和出入。我从小在通判府长大,跟着府里请的先生认过字、算过账。后来我爹死了,我就被指去给少爷跑腿当差。”
沈念安靠回树上,两手抱臂。
“通判府出了什么事?”
“一个月前,朝廷下旨,缉拿通判。”
陆九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罪名我不全知道,但听管事的人传,说是通判跟京里某个被参倒的大员有牵扯。旨意来得急,当天夜里就封了府门。正门左门全堵了,家丁仆婢不许出入。通判大人被锁在正堂,一夜之间所有印信文书都被搜走。”
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指甲边缘沾着的血已经干成黑褐色。
“第二天,抄家。”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金银、田契、字画、账册,全部拉走。连后院太太的嫁妆都没留。府里的人被按名册点数,一个一个核对,核完了关进柴房等发落。”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后院的下水道。”陆九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我从七岁起就在那座宅子里跑,每条沟渠通向哪里,比看院的狗都清楚。当天夜里趁看守换班的空档,我从后院茅房底下的排水沟钻了出去。沟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爬过去。爬了半个时辰,从宅子外墙根的出水口出来,满身都是泥和粪水。”
念慈听到“粪水”两个字,鼻子皱了一下,把啃了一半的饼从嘴边拿开了。
“那个……刚才的人呢?”沈念安没提名字,抬了抬下巴朝来时的方向示意。
陆九的身子绷了一下。
“姓韩。韩三。通判府的护院头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逃出来之后在城外躲了两天,是韩三找到我的。他也是当夜从府里跑出来的。通判大人被押走之前,交代韩三带着府中几个人分头逃,各奔远方的旧交处避祸。韩三负责把我送到南边的亲戚那里。”
“送你一个家仆之子?”沈念安问。
陆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爹在府中管事多年,通判大人念旧情。临事之前吩咐了一声,让韩三把我带出去。”
这话不算破绽,但也不算铁实。沈念安把它记下了,没有当面拆。
“一路上被人追?”
“对。”陆九点头,“韩三带着我往南走,走了三天就被人盯上了。追我们的人不是官兵,是钱管事手下的人。”
沈念安的眉头拧了一下。
“钱管事?柳河镇的那个钱管事?”
“他原来不在柳河镇。”陆九的声音带上了一层硬,“钱管事本名钱德禄,原是通判府的大管家。通判出事之后,他没跟着跑,也没跟着被抓。他第一时间投了对家。”
对家。
就是扳倒通判的那个势力。
“通判府里的旧人,知道太多事。钱德禄投诚的见面礼,就是帮对家清理这些人。他在府中多年,每个人的去处、每个人的弱点、每个人可能投靠的方向,他全清楚。”
陆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韩三……韩三在府里从不跟钱德禄走近,但钱德禄知道韩三的武路子,知道他擅什么、短什么。今天那三个人围他的站位,就是冲着韩三左肩旧伤去的。”
沈念安想起空地上那一幕。三个黑衣人围攻灰衣人时,始终有一个人绕在他废掉的左臂一侧。
不是巧合。是情报。
“钱管事追你,追我,追韩三。”沈念安慢慢说,“理由都是灭口。”
陆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他追你,是因为刘麻子的事让他没面子,顺带灭一个不听话的。他追我和韩三,是因为我们是通判府的旧人,活着就是隐患。”
沈念安站在那里,把这些信息在脑中理了一遍。
通判被抄家。管家叛变。护院头领带着人往南逃。追杀的队伍一路跟到了这座山上。灰衣人韩三死了,身上的油布包被搜走。
三个黑衣人的功夫和配合,远超普通打手的水平。
钱管事的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镇子的地头蛇,是一场牵扯到朝廷的政治清洗。
念慈把手里的半块饼啃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小声问:“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念安低头看了妹妹一眼。
“一半。”
陆九没接话。
沈念安蹲下来,把念慈散掉的辫子重新拢了拢,嘴上跟陆九说话。
“韩三死了,追他的人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接下来会不会继续找你?”
“会。”陆九没有犹豫,“韩三只是其中一路。钱德禄不会只派一拨人进山。”
“那就不能在这耗了。”
沈念安把念慈的辫子扎好,站起身。
“不管你是谁,眼下的路只有一条。活着翻过这座山。”
她低头看了陆九一眼。
“你身上还有什么钱管事想要的东西?”
陆九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胸口的方向移了两寸。手指碰到了衣襟内侧的位置,那里的布料比别处厚了一层,针脚也更密。
碰了一下,他就把手放回去了。
“没有。”
沈念安的目光在他胸口那块位置停了一息。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拎起包袱,背到肩上。
“走。天黑之前得过那道山脊。”
念慈从树根弯里爬出来,跑到姐姐身边,伸手要抱。沈念安一把将她捞起来,往背上一送。
陆九撑着拐棍站起来,跟在后面。
三人重新上路。泥路在脚下往前延伸,马蹄印还在,一个接一个。
风从山脊的方向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念慈趴在姐姐背上,扭头看了陆九一眼。她想了想,忽然开口:“陆九哥哥。”
陆九抬头。
念慈的表情很认真:“你以后要是再骗我姐,我就不给你吃山楂了。”
陆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沈念安没回头。她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背后的风把念慈的辫子吹起来,两条小辫子在沈念安肩头一荡一荡的。
陆九跟在后面,右手攥着拐棍,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衣襟内侧,那块比别处厚一层的地方。
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