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堂的门在希灵身后合拢,门闩撞进卡扣。最后几道争辩声被关在门内,隔着厚重的门板渐渐听不清了。
她走下城主堡的石阶,晚风从广场外侧灌来,吹得斗篷下摆贴在腿侧。直到走下最后一级,她才发觉肩背还绷着。
她没急着回公馆,沿着广场外侧的街道往人声热闹处走。会堂里那些绕来绕去的话还堵在脑子里,她想先听点别的声音。
昭都的主街从城主堡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商贸区,宽阔的石路能容下两列货车并行,路面被车轮碾得发亮。
几条支路从主街两侧岔出去,屋檐下是连成片的店铺,楼上的窗户和招牌层层叠叠;越往里走,街道越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相接,人声却更密。
传送广场送来的玩家一拨接着一拨,带着行李和武器;本地居民挎着篮子从店铺间穿行,商贩在门口收拾货物,铁器碰撞声和摊位上飘来的油香混在一起,整条街比会堂里热闹得多。
摊贩的吆喝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希灵听着听着,肩背间那股紧绷总算松了些。
岔路口有几个刚到的玩家停在路牌旁辨认方向。摊主还在收拾货物,腾不出手,只朝商贸区方向指了一下;那几人道了声谢,拉着行李继续往前。
一个提着篮子的本地居民从摊边经过,顺手把空木箱推回墙根,摊主腾出手向他道了声谢,马上又招呼下一位客人。
沿街走来时,希灵已经看见几家旅店门口挂着客满牌。又往前一段,一家旅店门前挤着人,连半边路都堵了。
一辆装满行李和木箱的手推车斜停在门口,轮子卡进石板缝里,几个玩家站在掌柜面前。
掌柜把门边的木牌翻到写着“客满”的一面,朝他们摇了摇头。
“真挤不下了。”掌柜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街边的嘈杂。
队伍里有人问:“加钱也不行?”
背包带被他攥得发皱,额角还挂着汗。掌柜摇摇头,指向门内。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几只木箱和卷起的铺盖挤在墙边;半掩的后院门里也堆着刚送来的货,连暂放行李的空地都腾不出来。
这时,门里有人抱着卷好的铺盖侧身出来,肩头擦过门框,出来后才换了只手抱住。
门口的玩家往旁边让了让,等他过去,掌柜才把视线转回他们身上。
“去外街问问吧,那边还有几家旅店。”
掌柜说完便退回门内,让出窄窄的过道。门口那几个人没有马上动,视线都落在车上的木箱和铺盖上,像是还没想好该先带哪一件走。
几个人低声商量起来,掌柜指了指外街的方向,有人提议分头去问,省得一群人拖着行李挨家找。
车上的木箱和铺盖不便带着走,刚才问价的玩家便和另一人留下看车,其余人沿街去找住处。
临走前,他们把靠门的包裹挪到墙根,才勉强让出一条窄缝。
这时,一辆装着货箱的板车从街口推来,却被门口的手推车和行李挡住了。
推车人停下,扶着车辕等路,后头几个行人也跟着放慢脚步,等在街口。
车顶的木箱摞得高,前轮擦上路沿,车身跟着一晃,最上面一只箱子随之滑出半截。
店伙计赶紧托住箱角,留下看行李的两名玩家也上前帮忙,一个把靠路的包裹挪到墙边,另一个扶住手推车;掌柜趁机将车往门内推了推。
几个人腾出一条窄缝,板车才慢慢挤过门前。行人从街心绕开,旅店门口总算重新通畅起来。
车夫朝帮忙的人点了点头,推着板车继续往前;两名玩家把包裹重新靠回车边,仍留在门口等着。
希灵站在对街的屋檐下,看着板车慢慢驶远。留下看行李的玩家还攥着起皱的背包带,隔一会儿便朝同伴离开的街口望一眼。
她想起会堂里那位小城代表按着地图光点问“留下的人怎么办”。当时段天成只说安置和守城都还没定,席间很快又争起接收人数。
眼前这几个人只是找个住处,就得分头去问、留人看行李;真要迁并,住在哪里、原城谁来守,显然也得提前安排。
暮色从屋檐间落下来,店铺陆续点起灯火。忙了一天的摊主把剩下的食物盖好,居民提着刚买的东西回家,街面仍然热闹,转进巷子后却能听见邻居隔着窗户说话、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
希灵走过一间亮着灯的杂货铺,玻璃窗映出身后的行人,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从倒影里认出几张在会堂见过的面孔,起初没在意,只当他们也沿着主街往外走。
可接连经过几个路口,她总在人群后方看见相同的几个人,始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
她停在路边招牌前,装作辨认上面的字,街对面那几个人也停了下来;等她重新走开,他们才又跟上。
希灵没叫住他们,只把那几张脸记下,照原路继续朝公馆走去。夜色渐深,公馆门廊的灯已经亮起,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希灵踏上台阶,手扶上门框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来往的人群遮住了那几道身影,只有灯火在石板路上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希灵收回目光,转身进屋。门在身后合上,公馆大厅里只留着接待人员留下的一盏灯。
她上楼回到房间,在桌边坐下,伸手把桌上的会议议程拉到面前。
窗外,昭都的夜市还在远处响着,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她的视线掠过议程上的几项安排,在“接收人数”旁停了停。
明天,各城代表还要回到会堂继续谈迁并。她起身关窗。窗闩落下时,楼下最后一批行人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