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堂里的沉默还没有散。
穹顶下的长窗透进午后冷光，把半环形席位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中央光幕仍悬在那里，重组后的地图铺满了整面幕布，山脉与河流像凝固的暗纹，城池光点密密挨挨，小城挨着大城，名字挤在疆域线内侧，却没有因为被框进同一片颜色就真的靠得更近。
希灵坐在普通席位上，没有加入前排的低声交谈。她先看了眼仍追着地图上道路与河流的几名代表，再将视线移向台前的城主段天成。
段天成没有收起地图，只将几座小城附近的区域缓缓放大。城标被拉近，原本只是光点的城池显出名字和周边地形。
“今天这场会主要谈再融合。各城说说，眼下最难办的是什么？”
“再融合？”席间有人低声重复。
“那是为了什么？”另一道声音紧跟着问。
椅子轻响。一名小城代表站起来，径直走到光幕前，指向自家城池的光点。
那座城在光幕上小得几乎能被一指遮住，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里，隔着半透明的光幕，影子落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
“玩家都迁走了，原城谁守？留下的人怎么办？”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会堂里残余的低语。
说到“留下的人”时，他的指尖仍压在那粒光点上，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
段天成没有马上答。他把地图上的迁移路线停在原处，先看了那位代表一眼，才道：“地图上只标了归属，守城和安置都还没定。我不能替各城做主。”
那名代表的手从光幕上放了下来，仍站在原地：“那我回去怎么说？总不能还让城里人一直等着吧。”
段天成没有立刻接话。席间有人挪了挪椅子，几名小城代表彼此看了一眼，有人捏紧了手里的议程纸。最先发言的那人仍站在光幕旁，没有坐回去。
段天成让那几座小城的标记继续留在光幕上。
“超级大城和大城之间，应该已经满员了才对！”前排一名大城代表忽然开口。
“那我们这些城主怎么办？”另一名小城城主接过话，“城并过去以后，还能不能管自己那座城？总不能只留个名头吧。”
台下很快响起一片杂声。有人朝地图比划，有人转身和邻座争起来，刚才那几句话挤在一块儿，没再按着顺序往下说。
希灵没有开口。
最先站到地图前的小城代表还没坐下，她看了眼段天成，又看向台下开口的那名城主。争论很快乱成一团，前排几名大城代表有人皱眉，有人低声商量，谁也没先把话说满。
她来之前也看过地图，以为各城至少会先谈清楚怎样互相照应。可眼下代表们各说各话，台上的段天成也始终没有给出一句准话。
段天成的亲信霍明一直站在他身侧。小城代表问回去该怎么交代时，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向光幕上的城标，等席间的声音稍稍落下，才抬手点向那几座挨着大城的小城。
“再融合是我提的。真并过去，小城交出去的就是独立。要让他们点头，光说‘互助’可不够。”
会堂里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停了下来。段天成转头看向霍明，霍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几名代表也看了过来，一时没人接话。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是来吞城的。”一名大城代表皱眉反驳，“人散在外面，防线照样要守。集中到能守的地方，出事时至少还能互相照应。”
小城代表立刻追问：“你们说集中，先说搬去哪儿、谁来定。到头来真出了事，还不是我们自己扛？”
刚停下的声音又叠到一起。几名代表转向身边的人继续争辩，原本还坐着的也站了起来。最先发言的小城代表看了段天成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
段天成没有当场反驳。他的手仍搭在控制台边缘，目光从霍明移到那名还站着的小城代表身上，最后落回仍亮着的地图。
“先散会，明天接着谈。”段天成说。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代表们三三两两离席，半环形席位很快乱了。
散会并没有让争论停下来。小城代表围在一起，仍在追问原城由谁守、留下的人由谁负责；几名大城代表则围绕接收人数和防线安排各执一词，刚才在台上没说完的话到了台下仍没有停。
有人拿着议程纸挤到光幕前，指着城池和路线继续争辩，几拨声音交叠在会堂里。
希灵收好自己的东西，趁着人群重新围着地图争论时沿过道往外走。她经过那名最先发言的小城代表身边时，对方正和两名同伴争论，没有注意到她。
会堂高窗投下的斜光落在石地上，经过的人影掠过光幕，地图上的城市也跟着明暗晃动。
几拨人各自顾着争论，没人留意她离席。
段天成站在台边，目光落在门口。等最后几名代表也离开会堂，霍明才走到他身侧。
“云澜那位代表，你看出什么了？”段天成问。
霍明看向那张空座位：“小城问原城由谁守时，她看了您一眼；谈到接收人数，又看向大城那边。她整场没开口，散场后也没找谁攀谈。”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霍明停了一下：“没接触过，光凭这些看不出来。只能说她一直在听各方怎么回答。”
段天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座位，片刻后才道：“去查查云澜，也查查那位代表的来历和在城里的分量。”
“明白。”霍明应下，转身去收起光幕。
地图上的城池标记逐个暗下去，云澜的名字也随之熄灭，退成背景里一个不显眼的小点。
霍明离开会堂后，段天成仍站在暗下来的光幕前，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