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百丈宽的水道,在雾墙正中裂开。
舰队鱼贯而入。先入的是外层二十条海沙帮哨船,帆满桨急;继而是中层机关舟——那些船无帆无桨,船身两侧各探出六列青铜的轮桨,转动时整齐划一,把墨青的海面犁出一道道笔直的白痕。
静海之内,鳌背之上,号旗升起。
沧念潮立在祠顶,小脸绷得铁紧,手上的旗语却一丝不乱:**敌入雾,先锋二十,中军继至。**
外环的仗,在酉时打响。
说是仗,前半个时辰更像一场“迷藏”:海沙帮的哨船冲进静海,扑向鳌背——扑到半途,海底的鳞卫无声地贴了上来。青绡领着三十一位鳞卫,不接舷,不露头,专做一件事:**凿舵**。螺旋骨矛贴着船底一绞,舵叶碎,满船人只觉船身一歪,打着旋儿地失了方向,前船撞后船,乱成一锅。
乱到一半,浮标铃阵响了。
三十六枚铃,在白栖迟手里是一张会唱歌的网:铃音时东时西,时疏时密——哨船上的人循声辨位,越辨越乱;机关舟上的音哨定位,被铃音搅成一片浑汤。有三条机关舟循着“铃声最密”处齐齐撞去,撞上的是一片白日里就沉好的礁石阵——楚阙按星罗棋布的谱子摆的,铃音最密处,恰是杀阵之眼。
酉时末,外环初捷:哨船五沉七搁浅,机关舟折了四条。鳌背上一片欢腾——
楚阙立在祠前,望着战场,没有笑。
“楼主。”他忽然道,“你看他的中军。”
白栖迟顺着看去,笑容一点点敛了。中层的机关舟折了四条,余下的**根本没有救援**,也没有变阵——它们排着一模一样的队形,按着一模一样的速度,碾过自家沉船的残骸,稳稳地、不快不慢地,继续向前。
旗舰在阵心,纹丝不动。
“他在换。”楚阙的声音沉下来,“拿皮和骨,换时辰。外环这些船,从头到尾就是**耗材**——耗我们的铃阵,耗鳞卫的力气,耗天上这点光。他真正的图,从亥时才开始。”
他抬头。日头正在西沉,海天烧成一片暗金。
大潮,起了。静海之外,整个归墟的环流开始加速,海面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一寸一寸地隆起——八百年一遇的天文大潮,正把这片海,向着今夜的最高点,缓缓托上去。
戌时,天黑透。战至中环。
机关舟群逼近鳌缘,舟腹次第开启,放出了今夜的第一批**水傀**。
不再是麻布裹身的粗坯,也不是塌天豁那种精制的三具——这一批是量产的:人形,防水的铜壳,四肢末端是可换的刃、钩、锥;成批地跃入水中,不游,是沿着海底**走**过来,走上鳌缘的斜坡,密密麻麻,像一片涨潮的铁。
鳌背保卫战,白刃开始。
沧家十九口的刀,在滩头结成半月阵。这些守了一辈子祠的渔家汉子,刀法没有章法,可每一刀都砍得极其明白——身后就是祠,是窖里的妻儿,退无可退。大橹二帆一个使橹一个使篙,两件船家伙什在铁堆里抡出了开碑的声势。
可水傀不知痛,不知死。断了臂的用牙咬,剩半截的抱着人腿拖——滩头的半月阵,一寸一寸地向后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