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拔一半,假动一半。”出发前楚阙叮嘱的原话,“拔,要拔得像手潮的毛贼碰巧撞见;动,要动得像老手故意留痕。让他的每一条讯,都得掂三遍。”
头一处是外环的浮听筒——半沉在浪里的铜瓮,瓮口张着鲸皮的膜。白栖迟的小艇贴上去,软索探入,三捻两绕,膜下的簧片无声离位——这是“真拔”,可他拔完偏在瓮沿上磕出一道新痕,粗手粗脚,像业余的。
第二处哨钉阵,他反着来:一枚不碰,只用一根鱼线把三枚钉的间距挪了半尺——钉还响着,报的位置却错了半里。这是“假动”,手法却干净利落得露着行家的傲气。
一真一假,一拙一巧,交错着往舰队深处摸。
摸到第十一处,出了岔子。
那是一条海沙帮的哨船,桅顶挂着音哨。白栖迟贴着船腹刚要上手,船尾忽然亮起一盏气死风灯——一个人影提着灯走到船边,往海里倒泔水。
灯光扫过水面的一瞬,两个人都僵住了。
船上提灯的,左耳缺了一块。
水里贴船的,玄衣夜行,腕缠软索。
一息。两息。缺耳汉子的手,在灯柄上停着——喊一嗓子,是将功赎罪;这一嗓子出口,水里这位就得见血。他盯着水里的人,水里的人也仰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冲他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先指指自己的胸口,再朝北滩村的方向,遥遥一点。
*先生收到了你的信。*
缺耳汉子的喉结滚了滚。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泔水倒完,直起身,朝着船头方向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妈的,灯油又漏了!瞎了一样——”说着,扬手把气死风灯扔进了海里。
灯灭。船腹重归黑暗。
黑暗里,缺耳汉子压得极低的声音贴着船板缝渗下来,又急又快:
“……桅顶的哨别拔,拔了换岗的立马就查。船头锚链第三节里塞着一枚,那个没人查——还有,告诉先生:**明夜亥时,大船的楼要响。楼一响,所有船上的‘棺材’一起开。**俺就知道这些——快走!”
寅时末,小艇归航。十九处,处处得手。
可白栖迟回到鳌背时,脸上没有得胜的轻松。他把缺耳汉子的话原样带到,又把自己后半夜的见闻说了:
“摸到中层,我上了一条机关舟的底。”他的眉头拧着,“夫子,不对劲。我拔了它舵机上的哨钉——它的舵机旁边,还并着**两套一模一样的**。一套走绳,一套走链,一套走铜管。拔了一套,另两套眼都不眨接着干。”
“我这才明白味儿。他的船,他的耳目,他的一切——**没有一处是单的**。我们今夜拔的十九处,在他的图上,怕是连‘损耗’都算不上,早就画进去了。”
药庐里,灯下,楚阙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他说,“他是造钟的人。钟匠最恨‘停摆’,所以处处三套。楼主,今夜这一趟,本就不指望拔瞎他——指望的是三样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