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辰时,小潮。
静海平得像一面镜。鳌,醒着。
这是八百年来,它头一回被人**请**醒——不是痛醒,不是惊醒。卯时,祝老立在鳌首,以最古的礼数唱了“请”的一支;沧承海率阖族四十七口,在鳌背列队三拜;最后,雷一鸣独自走到那两道十余丈的沟壑之前,站定,仰头。
沟壑深处,古老的眼睑,缓缓睁开了一线。
一线眼底,古潭般的幽光落下来,落在那个仰着头的孩子身上,落在孩子高举的九结铜环上。
“老人家。”孩子一字一字地说,打着那个八百年的拍子,“**要疼一场了。疼完,就好了。**”
“**我们都在。**”
幽潭般的眼底,那点光轻轻晃了晃。而后,这座八百岁的山,缓缓地、配合地,侧过了半边身躯——把腹侧那一片病灶所在的甲缝,从水里,让了出来。
手术开始了。
鳌腹侧的甲缝下,木架早已搭好,绞盘、火盆、灯阵各就各位。楚阙立在架心,青衫外罩一件浆洗得雪白的布褂——医家的规矩,开刀穿白,是对病家的敬。白栖迟守在他右手边半步,三十枚校过音的铜铃在架上排成弧列;青绡悬在水中,守着水下的甲缝口;沧念潮在高处盯潮表;祝老的古歌自鳌首漫下来,一声一声,把巨大的痛觉,先抚下去三分。
“报时。”
“辰时三刻,水平,风止。”念潮的声音清亮而稳。
“起刀。”
没有刀。楚阙十指张开,三十六枚银针衔在指缝,第一拨十二枚,依次没入甲缝深处的皮肉——不是治,是**开路**:封痛络,定血行,在那张蔓生的铁骨之网周围,先圈出一条人手可入的窄巷。
而后,他的手探了进去。
从辰时到午时,两个时辰,楚阙的手臂在那道窄巷里,一寸一寸地向病灶掘进。这活计没有半分玄妙可言,全凭三样东西:医家的指感,机关的耳音,和一份在识海里拆过一百遍的图。每探进一寸,白栖迟便依他报出的方位,敲响弧列上对应的一枚铃——铃音入甲,回音入耳,两人以声为烛,把黑暗里的网,一根一根照出来。
“第一重。铰簧,左旋,簧尾压着血络——楼主,三号铃,两短一长。”
“得令。”
咔。第一重簧,卸了。
鳌的呼吸,粗了一分。祝老的歌,沉了一分。
“第二重……”
日头升到中天,又开始西斜。第五重卸下时,楚阙的白褂已经湿透;第七重卸下时,他左手的小指开始不受控地轻颤——他换了口气,把颤压回去。第八重簧机是一副连环锁,锁齿咬着鳌腹最大的一条血络,他拆了整整半个时辰,拆到最后一齿时,鳌痛得整座山一晃——
静海掀起丈高的浪。木架吱嘎欲裂。满背的人扑倒在地。
高处,雷一鸣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打着拍子,一字一字,稳稳压进那声痛吟里:
“**井不可视!碑不可拓!**”
鳌首方向,古歌拔高,托住童音。
那座痛得发抖的山,硬生生把第二晃,忍了回去。眼底的幽光落在孩子身上,落着,落着,慢慢定住了。
“……好孩子。”木架上,楚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重新探手入缝,“第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