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落地的一瞬,整片渊心,都成了他的戏台。
断裂的骨柱自己立了起来,柱上符纹逆转;满地拾骨行的死伤者一具具站起,关节一节一节展开;连崩断的九条黑铁链都离地游走,如九条黑蟒——银灰色的丝在夜空里织成一张倾覆而下的天网,网到之处,死物活物,皆成傀儡。
“列位看官。”万丝中央,那具半脸的白偶缓缓转动,温润的声音自每一根丝上荡出,“老夫这门手艺,说穿了不值一提——天下万物,皆有可提之处。死人提骨,活人提欲,器物提性——”
丝网骤然收拢。
桓正卿的三十骑首当其冲。皂衣骑士们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刀开始不听使唤——不是人被提住了,是刀被提住了:刀有杀性,杀性可提。桓正卿断喝一声弃刀,三十骑弃刀者生,恋刀者被自己的兵刃拖得人仰马翻。
石敢山的镇岳劲硬撼丝网,一刀荡开百缕,千缕随之而至;郭大胆的盐枭们抱头鼠窜,亏得他们本就没什么“可提”的兵刃与杀性,倒逃得最利索。
雷万钧盘膝坐在孩子与刃旁,油尽灯枯,勉力撑起一方罡气护住三人——丝网一层层压上来,罡气一寸寸变薄。
“先生。”白偶的半张脸,转向了洼地东北那个方向,“满坛的人,老夫都提得。唯独先生——提不得,算不得,刻不得。所以老夫想了个笨法子。”
万丝之中,分出一股,卷向台下——卷起的不是兵刃,是人:两名逃散不及的闻家妇人,三名绳墨司的伤骑,还有一个吓瘫在渠边的盐枭。六个活人被丝吊在半空,像六只风铃。
“提不得先生,就提先生看得见的。”那声音温润依旧,“老夫数三声。先生若还站在那个位置上——老夫捏碎一只。先生每挪一步,老夫放一只。如何?这买卖——”
“不必数了。”
楚阙从遁一之位,走了出来。
一步踏出,四十九柱残存的光潮轰然察觉了他——他重新回到了“数”里,回到了棋盘上,回到了万丝可及之处。银灰的丝海霎时改向,如百川归流,铺天盖地向他罩落。
他站在原地,没有躲。
“晏师傅——不,偃师。”他仰面望着那具压下来的丝海与白偶,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坛风声,“动手之前,容在下也说一句买卖。”
“你这门手艺,有个天生的死穴。你自己知道,你祖师爷也知道,所以你们八百年不敢真身入世,宁可一层一层穿别人的皮。”他抬起手,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半钱,“——线,是两头的。”
丝海罩落的刹那,他把那枚半钱,弹进了丝网最密处。
铜钱穿丝而过,声若龙吟。
那不是暗器。那是引子——半钱入网的一瞬,楚阙十指齐张,周身仅存的真元混着他这一世积攒的全部红尘气,顺着与铜钱相触的每一根丝,逆流而上。
他不斩丝。他往丝里,渡东西。
渡的是账。是这四个月来,被这万缕丝提过、穿过、用过、杀过的每一笔账:锁雷祠十七口临终的痛,尸傀颈侧那团山民刺青的旧念,塌天豁三具傀儡卫残存的最后一声不甘,闻峥被自己双手献祭时那双疯狂转动的眼睛——还有一盏灯。
雷一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万丝提不住他,天网罩不着他——这个不入数的孩子,捧着那粒温润的白光,穿过整片丝海,像穿过一场大雪。他走到丝网最密、离那具白偶最近的地方,踮起脚,把父亲的残魂,轻轻托进了丝流之中。
“爹。”他说,“去吧。把叔叔婶婶们,都领回来。”
白光入丝,逆流而上。
刹那间,整张天网烧了起来——不是火,是怨,是念,是被提线者穿过的所有残魂顺着双向的丝,一齐扑向线的源头:八盏青灯里被钉作饵的魂在丝上嘶喊,尸傀们生前的名姓在丝上苏醒,闻峥的新魂在那具收藏他的小偶里疯狂撞击——而领着这一切的,是一点决绝的白,一位父亲,一位守印人,循着丝,直扑那具半脸的偶。
提线者,被线缠住了。
丝海剧烈地痉挛、纠缠、自缚。白偶悬在半空,第一次发出了不再温润的声音——那是无数根丝同时失谐的锐鸣,像一整座戏班的乐器,在同一瞬全部断了弦。
而这还只是第一重。
第二重,来自这方天地本身。
偃师的真身暴露在人间的夜气里,已经一炷香了。没有壳,没有皮,没有一个“人”字作遮——断龙原的风开始像刀子一样刮他,中元的月光像烙铁一样烫他,满坛活人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声喘息、每一分恐惧与愤怒,都化作有形的重量,压上那具骨白的偶身。楚阙渡出的红尘气在丝网上奔流,人间的账,一笔一笔,落在这个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头上——
偶身之上,裂开了第一道纹。
“……红尘。”万丝锐鸣中,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狼狈,也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忌惮,“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把这东西……修成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