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迷会散场当晚，东方传媒对外刊出一张新闻通告。
白纸黑字，把销量摊在明面上：李东来全新粤语专辑《那有一天不想你》，香港本地正版销量破四十万张；同步推出的国语专辑《心愿》，在香港合计卖出三十万张。
七十万张。
通告一出，全港乐坛震了一下。
唱片公司内部最先热闹起来。
宝丽金、华纳那边的人，有人连夜打电话问东方传媒下一张专辑什么时候谈；也有人翻出销量报表，反复看那两行数字，心里明白，这个开年，有人把棋盘掀了。
李东来的歌迷会立刻动员起来。各个联络点互相通气，成千上万歌迷约好，专挑每晚电台黄金收听时段，轮番拨电话、投传真，集中点播专辑里的曲目。
不靠颁奖礼，不靠港台榜单，只靠一轮轮点播，把热度堆起来。
。。。
当晚，叱咤903软硬天师节目率先开播。
热线信号灯一排接一排闪个不停，控线员一趟一趟往主播台递纸条，十张点播单里，七八张写的都是李东来新专辑里的歌。
林海峰翻完一沓纸条，对着麦克风笑：“今晚好多朋友打进来点播李东来的新歌，好多都是今天专程去会展歌迷会的歌迷，约好一齐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四十万加三十万，这个成绩，也只有我们的销量王李东来才能做到。”
广告空档，葛民辉低头看后台统计：“《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水晶》点播量断层甩开同期所有新歌，照这个势头，下周榜单榜首还是他，都连续三周榜首、榜二了。”
林海峰靠在椅背上：“歌迷齐心是一回事，歌本身过硬才是根本。”
很快接通一通电话，女学生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硬天师，可不可以播《水晶》？东哥同周惠敏合唱那首！我同同学一齐去了今晚的歌迷会！”
林海峰爽快应声：“收到，马上安排。”
。。。
新城997劲歌台，企划组早早排好黄金时段轮播歌单，还预留了李东来电话专访档期。
郭伟安看着助理送进来的传真点播单，侧头说：“这次运气好，东方传媒按时送碟过来，这么大的热度，直接送到手上。”
助理核对排期表：“企划打算接下来一周，把《我等到花儿也谢了》和《水晶》交替滚动播放，再加一个新歌推介单元。”
一通男听众电话接进来，点名要听《浪人情歌》。
郭伟安笑着答复：“没问题，这首马上送上。旋律抓耳，难怪卖得这么红火。”
商业一台雷霆881，资深dJ颜联武节目面向上班族和街坊，风格稳重。
节目监制走到控制台边，压低声音：“七十万总销量，开年直接杀出一匹黑马。宝丽金、华纳那边的人，都盯着这个热度。”
颜联武缓缓点头：“我下午去茶餐厅，邻桌两个平时不追偶像的师奶，都在聊这张碟。口碑是实打实散出去的。”
监制皱眉：“不知道港台那边对接顺不顺利，他们的消息向来藏得严实。”
颜联武淡淡道：“各家电台和唱片公司的对接，属于内部业务。我们手上有派台碟，正常做节目，就足够了。”
所有外部电台一派从容，唯独压力全压在香港电台第二台。
。。。
当晚黄金档当班的是dJ陈海琪，搭档黄志淙协助控线、整理点播记录。
热线电话几乎没停过，歌迷目标高度统一，全点名李东来新专辑里的曲目。
一位女听众语气带着委屈：“海琪，为什么叱咤、新城、商台一直都在播东哥的新歌，我们港台这边，很少听见？我已经连续三天这个时间打来点歌了。”
陈海琪心里清楚台里的底线，只能用统一话术回应：“我明白你的心意，我记下你的点播请求。今晚黄金档歌单已经排满，不同歌手的作品需要轮流安排，有合适的机会，我们会安排的。”
挂断电话，她侧过头压低声音：“每晚黄金时段，点名这张专辑的点播次次至少二十多通。歌迷明显是约好同一时间打来。
你也清楚，我们没有唱片公司提交的派台报备，没有配套广播授权。如果我拿自己下班买回来的零售cd在黄金档播出，一旦版权纠纷，责任全要节目监制来扛。”
黄志淙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点播纸条，眉头紧锁：“但难处就在这里。距离李东来在十大中文金曲放下奖杯离场才没多久，外面舆论本来就盯着我们。
黄金时段一而再再而三推托点播，普通听众不会明白派台、授权这一套内部流程，只会直接联想，港台挟着颁奖的权力，报复李东来、刻意封杀他的歌。小报只要抓住这个苗头，隔天头条就会写港台秋后算账。”
陈海琪叹气：“我下班路过旺角唱片行，货架上这张碟早就卖空。台里上面已经打过招呼，黄金档尽量不要承接这批点播。
就算真要播，也只能放深夜、午间这种冷门时段，而且必须是dJ自费购买正版碟，不能动用台内任何资源主推。最重要，半个字都不能对外透露我们没有收到派台碟。”
当晚节目收工后，港台节目主管吴锡辉召集音乐组负责人曾纪豪、版权负责人卢志伟、公关主管马健生、资深节目策划伍家廉，在港台大楼里一间封闭小会议室开闭门会。
门窗全关，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长桌上平铺着销量通告和当晚黄金时段点播汇总报表。
吴锡辉开口：“第一件事，再三重申。唱片公司没有向我们提交这批专辑的派台资料，这件事，在座所有人一律不许向外透露。
没有完成派台登记报备，这一批曲目，一律不纳入本届十大中文金曲候选池，不计入任何榜单评选分数。这条底线，绝对不能松动。”
曾纪豪语气纠结：“吴Sir，最难处理的，就是歌迷刻意扎堆黄金时段集中来电点播。这个时间点太敏感。
我们黄金档连续拒绝点播，听众不会去思考背后的派台对接问题，大众最简单的解读，就是我们借着颁奖的权力打压艺人。小报只要抓住这个落差写报道，外界对港台、对十大中文金曲的质疑声，马上就会铺天盖地。”
卢志伟补上版权风险：“派台碟不只是给我们一首歌播放，唱片公司还同步给到电台书面广播授权。零售cd只适合私人欣赏，没有商用广播授权。就算打算酌情满足点播，也只能放收听基数很小的冷门时段，把风险降到最低。”
马健生思索舆论走向：“现阶段外界只是隐约察觉我们播放这几首歌的频次远低于其他电台，但没有任何实据。
只要我们守住嘴，记者、乐评人最多只能写出猜测性文字，拿不到确凿证据。所有对外答复，统一锁定在节目编排、新歌轮替上面，避开派台对接的话题。”
伍家廉梳理出一套折中方案：“我提一个分开处理的方案。黄金收听时段的点播请求，我们以歌单已满、编排饱和为由礼貌婉拒。
如果连续多日点播持续积压，压力实在太大，就在深夜、下午低峰的冷门时段，经当班节目监制口头批准后，dJ自费购入正版cd，选择性少量播放。播放仅仅是回应听众点播，我们不做新歌推介、不安排李东来的电台专访，不主动造势。”
吴锡辉沉默很久，反复权衡两种风险。
全盘拒绝点播，会背上报复打压的骂名；放开黄金时段播放，等于绕开派台制度，以后所有唱片公司都能效仿，只靠市面销量、歌迷自发点播倒逼电台播放，十大中文金曲赖以运转的整套派台、计分评选体系，约束力会慢慢瓦解。
他抬起头，敲定整套执行口径：“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五条要求，落实到每一位dJ、每一位监制。
第一，唱片公司没送派台碟这件对接内情，严格保密，严禁向任何外部人士透露。
第二，专辑内全部曲目，直接排除在金曲候选池之外，不参与任何榜单计分，评选规则不变。
第三，黄金收听时段收到的点播，一律委婉推辞，不安排播放。
第四，仅午间、深夜这类低收听冷门时段，可以有限承接点播，由dJ自行购买唱片播放，严格控制播放频次，禁止任何形式的官方主推。
第五，播放前后，dJ不做多余点评，不引导话题炒作，只单纯播放歌曲。”
参会的人陆续起身离场，会议室最后只剩吴锡辉和曾纪豪两个。
曾纪豪盯着报表上四十万、三十万两行刺眼的销量数字，低声叹气：“以前哪一个歌手、哪一家唱片公司，不是挤破头递派台碟，想方设法求我们多播、争取金曲提名。
现在人家根本不走我们这条路，单凭唱片销量、歌迷自发点播，红遍全香港。
我们想拦，不敢硬拦；想捧，又不能捧。连委屈都不能对外说，只能憋着，一点点拿捏分寸。”
吴锡辉望向窗外维港岸边入夜的灯火：“这件事最棘手的地方，就是没有争吵，没有公开声明，对方只是单方面不跟我们对接。
歌迷借着点播向我们施压，所有压力无声压在我们这边。这么多年靠着十大中文金曲建立起来的乐坛话语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说一不二了。”
夜色笼罩港岛、九龙，不同电台的无线电信号交错飘进千家万户的居民楼、的士车厢、街边茶餐厅。
叱咤903、新城997、商业雷霆881的频道里，《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水晶》随着听众点播不断响起，dJ谈笑自如，顺理成章接住这一波巨大热度。
而港台二台黄金档的直播间，热线依旧源源不断有歌迷打来点歌，陈海琪、黄志淙只能一遍一遍，用歌单编排已满的说辞温和回绝。
不少收音机前的听众慢慢察觉到这份明显落差，私下互相讨论、猜测原因。
有人说dJ偏爱别的新歌，有人说港台节目配额有限。
谁都猜不到，这份落差背后，藏着一个只有港台内部少数人才清楚、必须死死守住的秘密。
凌晨一点，叱咤903再次播出《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同一时间，港台二台热线又亮起。
陈海琪看着桌上厚厚一叠点播单，没有接。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报纸娱乐版头条，已经有人拟好了标题——
“销量七十万，港台黄金档零播放：李东来新歌遭冷处理？”
这场没有公开宣战的对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