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的手搭在黑瞎子肩膀上。
一声轻响。
在这破败的仓库里,这动静不大。但落在几人耳朵里,却像一滴冷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整个仓库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黑瞎子的背脊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皮夹克在肌肉的膨胀下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刀柄。手指死死卡住刀鞘边缘。
“黑子。”
吴邪出声了。
声音极度干涩。带着气流穿过受损声带的杂音。
黑瞎子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他没转头。慢慢把手从后腰挪开,举过肩膀随意晃了两下。
吴邪手里的格洛克手枪没放下。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着陆晏的胸口。没有一丝晃动。
吴邪隔着满地狼藉,重新打量这个靠着承重柱的年轻人。
太快了。快得完全不讲道理。
双手被粗尼龙绳死死反绑。这种情况下不仅卸了王盟的胳膊,还能完美跟上黑瞎子那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极限步法。
吴邪夹着半截烟的手指用力压了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青白。
陆晏把手从黑瞎子肩膀上收回来。
双臂依然背在身后。他重重喘了口气。
胸腔里像咽下了一把碎玻璃。吸进来的冷空气割着气管生疼。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
刚刚那几十秒的极限推演和爆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两条小腿肚子在裤管里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麻绳勒进了手腕的皮肉深处。粘稠的鲜血顺着指甲缝往下滴。
啪嗒。血珠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血腥味混着急救箱里打翻的碘伏味,直冲鼻腔。
陆晏往后退了半步。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靠在冰凉的水泥柱上。这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吴邪手里的枪,没说话。
吴邪持枪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没插回风衣兜里。
“身手确实不错。”吴邪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
烟头在昏暗中亮起红光。浓白的烟雾吐出来,短暂遮住了吴邪脖颈上那道骇人的割喉疤。
“混哪条道上的。刚才下手够绝。”
陆晏靠着柱子滑下去一点,让酸痛的后腰能有个借力点。
“路过的。”陆晏嗓子也哑得厉害,“没必要拐弯抹角。”
吴邪点点头。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踩着满地碎玻璃往前走了两步。厚重的军靴底把玻璃碴子碾得粉碎。嘎吱作响。
“不管你是不是路过,现在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的。”
吴邪指了指地上依然昏迷不醒的黎簇。
“这高中生背上有我要的地图。我们接下来得去趟沙漠。”
吴邪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地下盘口老板招揽亡命徒的惯用口吻。
“夹喇嘛,规矩懂吧。我看上你的身手了。”
“阿拉善那边有个大斗。埋在沙子底下的肥缺。油水厚得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
“你跟着我的队伍走。进去当个探路的前锋。包吃包住。”
吴邪停顿了一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瘪瘪的烟盒。
“五百万。出发前先让人打两百万到你账上。剩下的钱,活着出来结清。”
很诱人的条件。
换作道上任何一个缺钱的土夫子,面对吴邪这种身份的人开出的价码,早该顺坡下驴了。
这是吴邪在抛诱饵。
他需要先用利益和谎言把这个变数稳住。等到了沙漠,进了自己的地盘,再慢慢弄清楚这人的底细。
陆晏垂着头。安静地听完吴邪画的大饼。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牵动了胸腹的肌肉。笑声立刻变成了一阵剧烈的闷咳。
咳得眼角泛红。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往旁边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吴老板。”陆晏抬起眼皮。
“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雏儿。还是觉得你自己这出戏唱得毫无破绽?”
吴邪夹烟的手指一顿。
一直背对着陆晏的黑瞎子终于转过了身。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得干干净净。墨镜反着惨白的灯光。
“去阿拉善倒斗?”
陆晏背靠着柱子。用绑在背后的手用力蹭了蹭粗糙的墙面,缓解手腕那钻心的酸麻感。
“那是去古潼京吧。”
古潼京三个字一出。
仓库门缝外猛地刮进来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脱脂棉球。
吴邪眼皮狠狠一跳。
躺在地上捂着胳膊的王盟,硬生生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晏。连疼都忘了。
“倒什么斗啊。”陆晏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吴邪绷紧的神经上。
“找大笔资金,拉起几支庞大的队伍。带着一帮不知死活的人往沙海里填。”
“就为了去挖那几条埋在地下建筑里的黑毛蛇?”
“就为了去闻那些蛇身上的费洛蒙?”
吴邪没动。
他整个人像变成了一尊生铁浇筑的雕像。只有手里的烟头在缓慢燃烧。
陆晏看他不说话,继续往下戳。
“地上这小子。就是你的钥匙吧。他的背被你硬生生拿来当记事本了。”
“你想用这把钥匙。把九门那帮吃白饭的老家伙全拖下水。”
陆晏冷笑了一声。满眼嘲弄。
“借着沙漠这个局。把九门里那些不听话的堂口彻底清洗一遍。”
“顺便……”
陆晏故意拉长了声音。
他盯着吴邪的脖子。吴邪脖颈侧面的青筋已经一条条鼓了起来。
“顺便。引汪家的人上钩。”
汪家。
这两个字在这个破仓库里炸开,威力比烈性炸药还要猛烈十倍。
吴邪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
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死死对准了陆晏的眉心。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大拇指直接压下,保险咔哒一声清脆弹开。
吴邪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肺里那股受损的杂音大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吴邪声音嘶哑得几乎咬不清字音。
浓烈的杀气铺天盖地压过来。
黑瞎子也从侧面快速包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纯黑色的军用短刀。刀刃贴着小臂。
陆晏被枪指着脑袋。反倒不咳了。
“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陆晏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柱子上。
“我还想跟你好好聊聊。汪家运算部门的具体细节呢。”
吴邪拿着枪的手开始发抖。
运算部门。
那是汪家最深层、最核心的机密。是吴邪花了整整十年心血,填了无数条人命才勉强摸到的一点皮毛。
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年轻人,竟然像拉家常一样把底牌全掀了。
不仅知道他的计划。连他计划最终要摧毁的那个庞然大物,都一清二楚。
吴邪大脑嗡嗡作响。
十年的筹谋。从藏海花雪山到如今的沙海。
无数个日夜的疯狂算计。把自己逼成这种人鬼不分的模样。
就为了在暗中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现在。这张网刚撒下去。还没来得及收网。就被一个陌生的过路人直接撕烂了。
而且对方连这张网是用什么线织的,都摸得透透的。
吴邪感觉后背窜起一股极其冰冷的寒意。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衬衫。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盘大棋里唯一的执棋人。
但现在。棋盘被陆晏直接掀飞了。
仓库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只能听见地上的黎簇偶尔发出两声无意识的虚弱呻吟。
还有吴邪粗重狂乱的呼吸声。
黑瞎子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在等吴邪扣动扳机的信号。
只要枪一响,他的刀就会立刻跟上,彻底切断陆晏的颈动脉。
陆晏被两股致命的杀气死死锁定。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知道。自己赢了。
吴邪越是紧张恐惧,就越是不敢轻易开枪。因为陆晏抛出的信息量太庞大。
庞大到吴邪必须留活口。必须把陆晏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吴邪死死盯着陆晏的脸。
想要在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受人指使的伪装痕迹。
没有。
陆晏就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慵懒。
吴邪夹着烟的那只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截烧得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力。扑簌簌掉落下来。
砸在带血的军靴鞋面上。碎成一滩灰白的粉末。
吴邪眼底深处的杀意像是在沸腾。那是一种被人逼到悬崖边缘、随时会拉着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往前重重迈了一步。
枪口几乎要戳进陆晏的皮肤里。金属枪管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到底。”吴邪咬着牙。声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
“是谁派来的?”
枪管在陆晏眼前放大。只要吴邪手指一抖,子弹就会掀开他的头盖骨。
陆晏盯着那枪口。叹了口气。
他身子慢慢离开承重柱。
顶着吴邪的枪。一步步走向旁边那张翻倒在地的折叠桌。
吴邪没开枪。枪口顺着陆晏的移动轨迹死死跟着。
陆晏走到桌子边。
那里倒着一把生锈的铁皮折叠椅。
他转过身。用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有些笨拙地摸索到椅背边缘。
然后手臂发力,用力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拉正。
生锈的椅子腿摩擦着水泥地。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嘎吱声。
陆晏双腿一弯。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街边摊排队等一碗面条。
后背结结实实靠在铁皮椅背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吴邪。
“别紧张。”
陆晏随意地开口。声音很平。带着一丝因为极度疲惫而产生的慵懒。
“我只是个想去沙漠进货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