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开的地窖洞口,阴冷的灰雾如同活物,丝丝缕缕顺着石阶向上飘荡。地底断续的敲击声,隔着沉沉黑暗传上来,微弱而绝望,每一声,都敲在萧珩的心上。
他肩头伤口撕裂般作痛,体内丹田气旋干瘪萎靡,经脉遍布阵术透支留下的暗伤,稍一调动斗气,便有针扎火燎的痛感席卷全身。
贸然下窖是赌命。
大斗师虽已伏诛,但地窖深处情况全然未知,那可以消磨斗气的灰雾近在咫尺,以自己如今油尽灯枯的状态,一旦在地底遭遇埋伏或是异变,连抽身退走的力量都没有。
可底下还有活着的人在求救。
萧珩手握青锋流云枪,枪身上还沾着大斗师尚未冷却的血迹,他站在地窖边沿,冷风卷着地底腐朽的气息扑在脸上。识海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外来指点,所有取舍,只能由自己独自权衡。
他没有立刻纵身而下。
先拖着疲惫的身躯,折返到大斗师的尸体旁。
尸体倒在碎石满地的瓦砾之中,土黄色斗气彻底消散,身上除了寻常匪寇的皮甲兵器,腰间还挂着一只黝黑兽皮袋。萧珩弯腰,强忍着肩骨传来的钝痛,伸手解下那只袋子。指尖触碰袋面,竟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寒意,正是和地窖灰雾同源的气息。
他就地坐下,背靠断墙,将长枪横放在腿边,大口喘着粗气,以此短暂恢复一丝气力。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内伤带来的闷痛不断翻涌,好几次腥甜冲上喉咙,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打开兽皮袋。
里面没有金银珠玉,只有几枚磨损的黑色骨牌,一卷边缘发黑、多处残破的兽皮残卷,还有一小截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暗灰色晶石。
萧珩先拿起那几枚骨牌。骨牌表面刻着扭曲陌生的纹路,入手冰凉,上面残留淡淡的血气,应当是掳掠而来的人质身上的物件。
随后他展开那卷兽皮残卷。
兽皮大半被灰雾腐蚀,许多文字模糊消融,只剩下断断续续残缺记载,字迹古老晦涩,看得十分费力。萧珩耐着性子,借着院落里残存的天光逐行辨认。
“裂隙现世,灰雾溢流……以生血饲之,可暂缓躁动……”
看到这一行,萧珩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此处并非匪寇偶然寻到的据点。这名大斗师盘踞此地,劫掠周边村镇,掳走活人,根本不是单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拿活人的血气,去饲育地窖之下的灰雾裂隙。
残卷后半损毁严重,零星碎句零零散散映入眼帘。
“灰雾蚀斗气,扰心神,久处者,渐失神智……不止一处裂隙,加玛地域之内,尚有多处隐于山野荒土……”
萧珩的心沉沉往下坠。
本以为捣毁这一处匪巢,斩杀为首的大斗师,便可平息祸乱。可这卷残卷撕开残酷真相——此地仅仅只是其中一个点。加玛大地之下,还埋藏着别的灰雾裂隙,祸患远没有到此为止。
那截灰暗晶石被他捏在掌心,晶石内部雾气翻滚,与地窖涌出的灰雾一模一样,只是被封锁在晶石之中。仅仅是握在手里,萧珩便感觉自己体表那层稀薄风斗气,正在被一点点蚕食消耗。他连忙松手,将晶石丢回兽皮袋,不敢久握。
就在这时,地窖之下,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伴随着一阵石块摩擦滚动的声响,一股比方才更加浓稠的灰雾猛地自洞口翻涌冲出!
灰白浓雾漫过地面,附近散落的断草、虫尸,接触雾气瞬间发黑腐朽化为粉末。
萧珩瞬间绷紧神经,抓起青锋流云枪,挣扎着站起身。残存的风斗气快速在体外撑起一层薄盾,灰雾撞在盾面,发出细微的“滋滋”腐蚀声响,护罩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不能任由灰雾就这样不断向外扩散。若是让雾气流到院外山林,一旦被普通百姓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现在斗气枯竭,根本没有力量施展斗技封堵裂隙。
他目光扫过旁边那块厚重的地窖石板。
唯有先把洞口重新盖上,暂时遏制灰雾外泄。
萧珩咬紧牙关,压下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双手抵在巨大石板侧面,全身仅剩的气力尽数爆发。肌肉紧绷,肩头旧伤被用力牵扯,鲜血再次浸透衣袖。
“咯吱——咯吱——”
沉重的石板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闷响,一点一点向着地窖洞口推移。
地底的敲击声还在传来,那是活生生的人命,被隔绝在黑暗之下。盖上石板,等于暂时放弃立刻营救他们。
少年的内心在挣扎。
听着底下微弱求救,每推动一分石板,心中便沉重一分。可理智告诉他,以如今残破的状态贸然下去,只会徒然添一具尸体,连救人的机会都会彻底丧失。
没有谁会来替他做这个抉择。孤立无援,利弊凶险,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
轰。
厚重石板再度落下,大半洞口被封闭,只余下几处细小缝隙,依旧有丝丝缕缕灰雾缓缓渗出。地底的敲击声变得沉闷遥远,被隔在黑石之下。
做完这一切,萧珩力气彻底被抽空,踉跄向后退了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砖石地上,大口大口喘息。手臂、肩头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经脉暗伤重重,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再进行高强度战斗。
残卷上的字句反复在脑海盘旋。
加玛境内,多处裂隙。灰雾蚀人,以生血喂养。
这名死去的大斗师,不过是某个隐秘事情的执行者。在他的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萧珩转头望向院落之外。
残阳西垂,血色余晖洒落在远处连绵山野的轮廓之上。他极目远眺,隐约看见遥远群山之间,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霭气,混杂在暮霭之中,寻常人绝不会留意。
那不是晚霞。
是灰雾,已经开始自大地深处,悄悄升腾。
此地不宜久留。
地窖人质还被困于黑暗,灰雾隐患悬而未决,自己身受内伤,此地随时可能有别的势力循着踪迹赶来。
萧珩把兽皮袋紧紧系在腰间,撑着青锋流云枪,艰难地勉强站起。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封着地窖秘密的厚重石板。
今日,只能暂且离开。待到斗气复原、伤势调养妥当,再携对策归来,揭开地窖全部真相,救出被困之人。
晚风扫过满院尸骸与断壁残垣,少年孤单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之下,一步步走出这座被灰雾诅咒的残破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