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混杂尘土,在残破的院落里盘旋飞舞。
萧珩半跪于地,青锋流云枪深深扎入砖石裂缝,枪杆微微震颤,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经脉之内,针扎般的灼痛连绵不绝,方才驱动困杀阵的过度透支,已经让丹田气旋萎缩到近乎微弱,体内斗气十不存二,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翻涌着难忍的闷痛。识海之中寂静空空,没有老者的提点,没有外力相助,所有的生死,只能靠他这一具血肉之躯硬扛。
对面那名负伤的大斗师,肋下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土黄色斗气依旧在体表翻滚。接连的重创没有磨灭他的凶性,反而激起了亡命之徒最后的疯狂。他很清楚,自己麾下人手尽数折损,今日已是绝境,唯有击杀眼前这个少年,才有一线生机。
“小鬼,耗光了斗气,我看你还拿什么挡!”
大斗师低沉咆哮,脚掌猛踏地面,碎石四溅。土系斗气在双拳之上层层堆叠,岩石般厚重的斗劲滚滚荡开,属于大斗师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向萧珩。这是他压箱底的斗技,打算倾尽剩余全部力量,一击定生死。
萧珩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隐忍的冷静。他明白,自己已经再也施展不出大范围的风纹杀阵,硬接这一击,必败无疑。
他左手猛地按住枪杆,借着枪身支撑猛地借力弹起,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调动残存无几的风斗气。淡青光芒黯淡稀薄,不复之前凌厉浩荡。脚下风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横掠开那道摧枯拉朽的土系拳劲。
轰隆一声巨响!
拳头狠狠砸在萧珩方才半跪的位置,地窖上方厚重的石板盖板剧烈巨震,石板缝隙被震开数道新的裂痕。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白雾气,顺着裂开的缝隙缓缓溢了出来。
雾气阴冷枯寂,刚一接触到周遭散落的枯草,那些草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化为一滩细碎黑灰。
大斗师余光瞥见溢出的灰雾,神色骤然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恐惧,却依旧悍然再扑上来。
“休想分心!”
土拳再度轰至,劲风扑面。
萧珩避无可避,不再躲闪。他将全部残余斗气尽数汇聚于枪尖,放弃大开大合的强攻,舍弃花哨枪招,只用最质朴、最致命的直刺。风斗气收敛于枪锋之上,青锋流云枪嗡然低鸣。
这是孤注一掷的一击。
铛——!
拳铠与枪尖剧烈碰撞,火星迸射。
狂暴的土系斗气顺着枪身汹涌冲来,萧珩双臂肌肉紧绷,虎口崩裂渗出血丝,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巨大的推力推着他向后滑行,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槽。
他的斗气在飞速消耗,身体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再僵持片刻,先垮掉的一定是自己。
就在二者角力的刹那,萧珩目光死死锁住对方肋下那道旧伤破绽。他咬紧牙关,强行扭转枪锋,借着两股力量相撞产生的反弹之力,手腕猛然一转!
枪尖挣脱拳铠的桎梏,如同毒蛇出洞,顺着伤口缝隙狠狠刺入!
噗嗤!
青锋流云枪深深没入大斗师的躯体。
“呃啊——!!”
凄厉的痛吼响彻院落。大斗师浑身剧烈抽搐,一身磅礴的土黄色斗气如同泄洪一般飞速溃散,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长枪。
他拼尽最后的余力,抬起布满厚茧的手掌,想要死死掐住萧珩的脖颈。
萧珩侧身避开,抬脚重重踹在对方胸口,手臂发力,猛地抽回长枪。
滚烫的鲜血喷涌洒落地面。
大斗师庞大的身躯重重向后栽倒,重重摔落在满地碎石之中,四肢抽搐数下,彻底没了气息。
死战,终于落幕。
萧珩浑身脱力,再也站立不住,踉跄后退几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青锋流云枪斜斜拄在身侧,枪尖滴落滚烫的血珠。他大口大口喘息,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尘土,划出一道道污浊痕迹。经脉灼烧般的痛楚还在不停折磨躯体,丹田空虚,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都分外艰难。
没有欢呼,没有援手,只有满院狼藉,还有地窖石板缝隙中不断飘出的那股灰雾。
他抬起头,望向那块被战斗震裂的厚重石板。
方才交战时只是惊鸿一瞥,此刻硝烟散开,灰雾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一丝。数道裂痕之中,灰白色雾气悠悠升腾,寒意刺骨,闻上去带着一股腐朽死寂的怪异气味,凡是雾气掠过的小虫杂草,尽数枯败消亡。
萧珩心中沉到谷底。
方才打斗撞击,石板之下传来闷响,再结合这诡异的灰雾,这地窖之下,绝对藏着极大的秘密。
他撑着长枪,一点一点勉强站起身,肩头的伤势一碰就钻心的疼。缓步走到地窖盖板跟前,弯腰伸手,推了推厚重石板。石板极沉,耗尽力量的他,推得十分吃力,浑身肌肉紧绷,经脉每动一下都传来刺痛。
咯吱……
石板被缓缓挪开半边。
一股更加浓郁的灰雾扑面而来,底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黑暗石阶,黑漆漆的地底,隐隐传来微弱、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石块敲打石壁,微弱,绝望。
真的有人被困在下面。
除此之外,石阶石壁之上,还沾着不少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浸染了多少生灵的血气。灰雾就在石阶深处翻滚涌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向外缓缓蔓延。
萧珩攥紧手中长枪,淡青色的风斗气勉强在体表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隔绝那侵蚀性的灰雾。他能清晰感觉到,仅仅只是靠近,体内的斗气便隐隐有被这灰白雾气消磨、搅动的迹象。
这不是寻常毒瘴,这灰雾,能够侵蚀武者的斗气本源。
他看向地上大斗师的尸体。这名大斗师盘踞此地,劫掠周遭村落,残害百姓,恐怕不仅仅只是落草为寇那么简单。他守着这座地窖,守着这诡异灰雾,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珩想要立刻下到地窖深处探查,可身体状况不允许。经脉受损严重,丹田近乎枯竭,若是贸然深入黑暗地窖,一旦底下还藏有别的危险,油尽灯枯的自己,只会落入万劫不复。
识海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给他提示对策。所有抉择,全部压在这个少年一人肩上。
他望着地窖洞口翻涌的灰雾,听着地底隐约传来微弱的求救敲击,眉头紧紧皱起。
解决了大斗师,仅仅只是除掉浮在表面的爪牙。真正的谜团,全部埋藏在这片黑暗地窖之下。而那阴冷害人的灰雾,已经开始悄悄向外渗透,谁也不知道,这股诡异力量,究竟会蔓延到何等地步。
晚风卷动院落中的硝烟,吹过半开的地窖入口,地底的闷响断断续续,如同警钟,在寂静废墟之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