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cc1000次列车停靠在芝加哥火车站最偏远的站台。
和路明非记忆中的一样,华丽的火车,幽灵一样的售票员,震惊的绘梨衣长大了小嘴,古德里安教授也已经赶到了列车门口迎接他们。
检票口,列车员嚼着口香糖,划过芬格尔的车票“F级”。
划过路明非的车票,绿灯亮,欢快的音乐,“S级。”划过绘梨衣的车票,同样的绿灯,同样的音乐,“也是S级。”
列车员嘴里的口香糖炸了。芬格尔张大嘴巴看着他们俩,像看两个行走的传说。
进入车厢后,古德里安教授咳了一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摆出了授课的姿态:“好了,既然人齐了,我就提前开始新生入学教育。路明非同学,上杉绘梨衣同学,在你们踏入卡塞尔学院之前,有些事情必须先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打开投影仪,在车厢的空白墙壁上投出了一张巨大的幻灯片。上面是一幅西方神话风格的油画,一头巨大的黑龙被一个手持长矛的骑士刺穿喉咙,画面浓墨重彩,充满史诗感。
“龙族。”古德里安教授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不是神话,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而你们,每一位卡塞尔学院的学生,都是混血种。你们的体内流淌着龙族的血脉,这赋予了你们远超常人的力量,也让你们肩负着对抗龙族的使命。”
他翻到下一张幻灯片,黑色的底色上,白色的线条勾勒出一棵半朽半荣的巨树。
“这就是我们学院的校徽—世界树。传说中,黑龙尼德霍格啃食世界树的根须,最终导致了诸神的黄昏。而我们的使命,就是阻止新的黄昏降临。”
古德里安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小时。龙族的历史、混血种的起源、言灵的体系、四大君王的传说,把芬格尔讲得昏昏欲睡。
路明非没有在听,不是不尊重教授,是因为那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教授停顿的时候提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
绘梨衣低头在便签本上画画,画了一棵半朽半荣的树,然后在树下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黑头发的,一个红头发的,手拉着手。
她把这张画举给路明非看了一眼,路明非笑了笑,轻轻把便签纸拿过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古德里安讲完龙族简史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了,理论课到此为止,更详细的内容你们会在正式课程中学到。”
他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印有世界树徽章的包裹,递给路明非和绘梨衣,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这是你们的学院制服。穿上它,你们就正式成为卡塞尔学院的一员了。”
车厢的洗手间很小,但足够换衣服。
路明非先换好出来。卡塞尔学院的校服是深绿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色衬衫和深色领带,剪裁笔挺,做工精良。他站在车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和上辈子那个穿着同一套校服走进学院的衰仔相比,此刻的这个人肩膀更宽,脊梁更直,虽然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睛里却没有了迷茫。
过了几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绘梨衣探出半个头来,眼神有些局促。路明非走上前去,然后门彻底打开了。
绘梨衣穿着那套墨绿色的校服裙,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精致的丝带,西装外套的袖口绣着银色的世界树徽章。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扯了扯裙摆,然后抬起头,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路明非。
“很好看。”路明非说,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眼里的温柔出卖了他,“比所有人都好看。”
绘梨衣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
“真的吗。”
“真的。”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Sakura也好看。”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帮她把翻起来的领子整理好。指尖碰到她脖颈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皮肤微微发烫。绘梨衣低下头,在便签本上飞速地画了一只脸红红的兔子,然后迅速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车厢里,芬格尔吹了一声口哨。古德里安教授眼眶湿润地鼓着掌,嘴里念叨着什么“年轻真好”“我当年也是这样的”。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的手走回座位,窗外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涌进来,把他们的校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火车行驶到后半程的时候,古德里安和芬格尔都在摇晃的车厢里陷入了昏睡。窗外的平原景色一成不变地铺展着,金色的玉米地向天边延伸,偶尔闪过几座红色的谷仓和白色的风车。
绘梨衣在路明非肩上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段话,把本子举到他面前。
“Sakura怎么了?在想什么,怎么不睡觉?”
路明非低头看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干净得像一面永远不会蒙尘的镜子。
“在想怎么当个好人。”他说。
绘梨衣歪了歪头,看起来完全不理解,但她还是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回答。
“Sakura本来就是好人。”
cc1000次在夜色中缓缓驶入终点站。卡塞尔学院站的站台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哥特式的拱顶,昏暗的灯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一次他没有晕倒,所以没有错过这第一次列车进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表情温和,看起来像大学里最受欢迎的文学教授。他身后是哥特式的塔楼和拱顶长廊,灯火在晨雾中晕开橘黄色的光。
“路明非同学,上杉绘梨衣同学,”富山雅史微微欠身,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我是富山雅史,学院心理部主任,今天由我来接待两位。”
绘梨衣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哥特式建筑群,本能地抓紧了路明非的衣袖。
并非害怕,而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家的女孩突然面对陌生环境时的本能,她的眼睛亮着好奇的光。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说:“走,带你去看看我们以后生活的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爆炸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响,夹杂着引擎的轰鸣和金属撞击的脆响。
富山雅史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仿佛窗外的爆炸和枪声只是背景音乐。“请不用在意。今天是学院的传统活动自由一日。学生会和狮心会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模拟对抗,使用的是弗里嘉子弹,不会造成实际伤亡。”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建筑损失每年都有一些,但都在预算范围内。”
绘梨衣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校园里,两拨人马正在激烈交火。一边是穿黑色作战服的学生会,领头的金发男生手持一柄改装过的沙漠之鹰,正站在一辆悍马的车顶上指挥冲锋,姿态如同凯旋的罗马皇帝。
另一边是穿深蓝色制服的狮心会,领头的黑发男生背着一把长刀,沉默地从侧翼包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绘梨衣看了一会儿,在便签本上写了几行字,画了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小人,站在两队人马中间。然后小人头顶冒出两个对话框——左边那个写“审判”,右边那个写“全灭”。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举给路明非和富山雅史看。
富山雅史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非常认真地问路明非:“路明非同学,请问你这位朋友的言灵是?”
路明非看着那张堪称残暴的战术示意图,露出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他按住绘梨衣的肩膀,以监护人的口吻对她说:“绘梨衣,不能炸学校。”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哦”字。然后她在那个“哦”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垂着耳朵的兔子。
富山雅史清了清嗓子,决定暂时忽略刚才那张令人不安的示意图。
“自由一日......”
“砰”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远处飞来的流弹击倒在地,和上一世一样。
这次换古德里安教授冲了上去,试图挽救他的好友,然后死于背后中弹。
路明非看着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身体,怔了一瞬。
“路明非,上杉小姐!快躲起来!”芬格尔从车厢里跳出来,看到站台上的景象,脸都白了,“这是自由一日!学生会和狮心会的地盘争夺战!虽然是弗里嘉子弹,但打到还是很疼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路明非正不慌不忙地把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好,动作从容得像是准备去上第一堂课,而不是站在枪林弹雨的战场正中央。
“喂喂喂,你干嘛?新生不要送死啊!”芬格尔急得直跳脚。
路明非转过身,帮绘梨衣整理了一下校服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踏入战场的人。
“绘梨衣,其实你不会战斗技巧对吧。”
绘梨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字。
“……嗯。”
她的力量来自言灵——审判的破坏力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混血种,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战斗训练。
在家族里,她是秘密武器,秘密武器只需要在最危险的地方用处言灵,不需要自己学习如何战斗。
她可以用审判摧毁一栋楼,但如果有人近身袭击,如果对方的速度快到她来不及开口,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格挡,怎么闪避,怎么在不用言灵的情况下保护自己。
路明非看着那个小小的“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把那个写满了字的便签本合上,放回她的掌心。
“没事。”他说,“跟在我身后,我会保护你。”
他转身走向枪声最密集的方向。
站台上倒着两个人——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他们身上的血红色弹痕在站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他知道那是弗里嘉子弹,不会致命,只会留下一片红色的麻醉剂痕迹和几个小时的昏睡。
他迈过教授们的“尸体”,嘴角还挂着怀念的笑,上辈子他被这两个人的“死亡”吓得差点尿裤子,这辈子他只觉得亲切。
恺撒·加图索的沙漠之鹰在喷吐着火舌,楚子航的长刀在硝烟中折射着冷冽的弧光。他们正在各自率领队伍向对方阵地发起冲锋,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新生校服的少年正从侧翼缓步走来。
路明非在战场边缘站定,绘梨衣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红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混乱。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穿过那些奔跑和射击的身影,落在那两个站在各自阵营最前方的身影上。
金发的恺撒,黑发的楚子航。
上辈子他用了很久很久才成为他们的朋友,这次应该不用那么久了。
“好久不见,老大,师兄。”他低声说,然后抬起脚步,走进了战场,“让我们开始这场久别重逢的切磋吧。”
绘梨衣站在他身后,把便签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火柴人,头顶写了“Sakura”,旁边画了一个拳头,然后在拳头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画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穿裙子的火柴人,头顶写着“绘梨衣”,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只有一个词—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