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机场,早晨六点四十分。
古德里安教授和诺诺在安检口和他们告别,他们要赶七点十分的航班去莫斯科,据说是去接另一位特殊的学生。
临走前古德里安教授千叮咛万嘱咐,把两张cc1000次列车的车票分别塞进路明非和绘梨衣手里,又反复强调诺玛会全程指引他们,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这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看起来快哭出来了,不知道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一下子收了两个S级学生激动得难以自持。
“明非,上杉小姐就拜托你照顾了。”他握着路明非的手使劲摇了摇,又转向绘梨衣,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微微鞠了一躬,“上杉小姐,我们学院见。”
绘梨衣点了点头,目送他小跑着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词,举给路明非看。
“火车?”
“嗯,cc1000次,去学院的。”路明非已经背下了诺玛的行程安排,“我们先坐机场快线去火车站,然后等车。”
绘梨衣又写:“cc1000,很快吗。”
路明非想起上辈子那趟迟到了两天的列车,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说:“不快。特别慢。但它是唯一一班去那个地方的火车,所以你只能等它。”
绘梨衣歪了歪头,看起来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交通工具,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车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便签本里,跟着路明非走向机场快线的站台。
不久后,他们到了破旧的芝加哥火车站,这一次他们比起之前晚到了一天,所以如果没有记错,列车会在今晚凌晨到来。
候车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趴在行李箱上睡觉,一个老妇人织着永远织不完的围巾,两个背包客对着地图争论路线。
路明非熟门熟路地找到了cc1000的候车区,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指示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长椅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半,扶手上还粘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口香糖。
绘梨衣站在长椅前看了三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了一行字递给路明非,表情很认真。
“这里,好破。”
路明非把那张便签撕下来夹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收集她写的每一张纸条,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文献资料。
路明非说:“那列火车是二战时期的。”
绘梨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低头刷刷写了一个词。
“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虽然很老,但是那辆车很帅。”
绘梨衣歪了歪头,显然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她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便签纸,在新的纸上又画了一列只有三个轮子的火车,把其中两个轮子都涂成了晃动的虚线,然后给火车头画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衰衰的,像刚和绘梨衣碰见的路明非,然后递给路明非看。
路明非低头看了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画的是火车还是我?”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就是绘梨衣版的“开玩笑”。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她正在变得越来越愿意和他闹着玩,这个从小被当作武器养大的女孩,正在笨拙地学着如何成为一个人。
“芬格尔·冯·弗林斯!”
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安静时刻。路明非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满脸络腮胡的年轻人朝他们大步走来。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花格衬衫和脏兮兮的洒脚裤,背着破旧的双肩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贫穷”的气息。
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学院新闻部部长,全校唯一的八年级生,也是他上辈子最好的损友。
“嘿!你们两个是新生?”芬格尔一屁股坐进对面的长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头红发的绘梨衣身上。
他愣了一下。
“哇哦。”他压低声音,凑近路明非,“兄弟,你女朋友?这头红发也太醒目了,好像学院里的一个风云人物?”
绘梨衣低头写了一张便签,递给芬格尔。
芬格尔接过来念出声:“‘什么是,风云人物’——等等,你不会说话?”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便签又看了看绘梨衣,表情没有任何不适或同情,只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明白了,那你用写的就行。我是芬格尔,新闻部部长,以后想了解什么校园八卦尽管找我。”
绘梨衣点了点头,然后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字,举给路明非看。路明非看了一眼。
“这个人,好像很穷。要给他买吃的吗。”
路明非翻译了这句话,芬格尔眼眶差点红了:“师妹!不,师姐!你是第一个见面就要给我买吃的的人!我确实很饿!”
路明非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和三明治,绘梨衣和芬格尔面对面坐着,她用便签本问了几个问题——芬格尔多大(“八年级”)、为什么在读八年级(“这个说来话长”)、新闻部是做什么的(“专门报道恺撒和楚子航的八卦”)。
她写下最后一个问题,举给芬格尔看。
“Sakura是什么样的人。”
芬格尔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正在自动贩卖机前找零钱的路明非,忽然咧嘴笑了。
他说:“我不知道。我今天才认识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再看不见别的东西。”
绘梨衣把那张便签纸慢慢地翻了过去,没有再追问。
凌晨一点。芬格尔已经吃完三明治抱着破包睡着了,鼾声均匀。cc1000次不出所料地晚点了。
绘梨衣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呼吸平稳,但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便签本,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你在想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治好你。”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又写:“现在很好。”
“现在很好,但不够。”路明非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体内的白王血统是一个定时炸弹。我现在的血可以暂时压制它,但治标不治本。我需要一个彻底的办法。”
绘梨衣想了一下,写:“会死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头写了一个新的句子,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会的。Sakura在。所以不会死。”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鸣泽。”
时间骤然停止。芬格尔的鼾声被抽成真空,候车大厅的广播声卡在半空中。候车室另一边,小魔鬼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皮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
“好久不见,哥哥。虽然严格来说上次见面才过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露出一副早就料到会再见的了然神情,“这次又有什么吩咐?不会是想找我聊天吧。”
路明非没有拐弯抹角。他说:“绘梨衣的血统问题能不能根治。”
“两个方案。方案一:把你剩下生命给我,我今晚就让她的血统完全稳定,从此不需要任何血清,不需要任何压制,想活多久活多久。方案二——”他顿了一下,“你自己动手,找到另一具白王圣骸,完成仪式的转化。这条路不会让你死,但白王圣骸的稀有程度你清楚。”
路明非没有犹豫:“白王圣骸在哪里。”
路鸣泽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她需要的也许不是药。”
路明非皱起眉头,路鸣泽站起身,走到绘梨衣身边。
被时间静止的她安静地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睫毛微微翘起,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白王圣骸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在它降生的那天,它会吞噬寄主的意识变为真正的龙王。但如果寄主的意识足够强大,强大到有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念想,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被吞噬。那么圣骸就永远无法真正控制她。”小魔鬼歪了歪头,黄金瞳里映着窗外的金色平原,“你听懂了吗,哥哥?你要找的不是解药。你要找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让她在任何时候都能记住自己是谁的答案。”
路明非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所以,仪式。”
“聪明。”路鸣泽打了个响指,脸上浮现出赞许的笑容,“不是杀掉她体内的白王,而是用你和她的血脉共鸣,强化她的自我意识,让她在白王意志的侵蚀下始终保持清醒。简单来说,就是把你的存在变成一个锚,钉在她的灵魂里。白王可以夺走她的血脉,但夺不走她心里那个喊‘Sakura’的声音。只要这个声音在,她就不会消失。”
“代价。”
“你以为把一个人的意识钉在另一个人的灵魂里不需要代价吗,哥哥?”路鸣泽的笑容变得锋利了几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你会承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血脉反噬,你都会感同身受。头痛,寒冷,龙化时的撕裂感,一次都不会少。如果圣骸暴走,你会比她先崩溃。这不是救人,这是把自己的命和她的命绑在一起跳悬崖。”
路明非看了一眼少女,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着便签本的姿势,那行“Sakura在,所以不会死”的字迹泛着淡淡的墨色。
“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痛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路鸣泽愣了一秒,他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看着路明非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远悠长。
“你明明曾是一个胆小鬼,却在这种时候变成全世界最不要命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他摇了摇头,像是认输了,“仪式的方法我发到你手机里。材料很简单,你的血,她的血,以及一个她自己选择的名字。这是仪式的核心——她必须自己决定自己要成为谁。”
他站起身,打了一个响指。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对了,哥哥。刚才我说的那个‘用爱解决问题’不是开玩笑。仪式只是辅助,真正起作用的,是她在失控的时候想着谁。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努力当个好人,别让她有一天不想记得你了。”
路鸣泽笑了,那种悠然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另外,这需要时间。你有多少次‘不要死’可以用?等她下一次发作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用血精。”
“哦?”路鸣泽挑起了眉毛,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你自己想出来的?”
路明非摇了摇头:“还没想好怎么做,但原理应该差不多,用我的血做媒介,提纯龙族血脉因子,制成可以口服或注射的东西。”
路鸣泽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哥哥,你确实不一样了。血精的方案可行,我把炼制方法给你。但记住了,维持一个月的血精需要你一大杯本源血,你喂得起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绘梨衣,她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的弧度,似乎在做一场安静的梦。“喂得起。”
路鸣泽端着红茶站起身,像是要走了,却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让路明非意外的话:“爱这个东西,有时候比龙王的力量更好用。”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坏笑,“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可是魔鬼,魔鬼怎么会真心建议你用爱解决问题呢?”
他打了个响指。时间恢复流动。芬格尔的鼾声重新响起,广播里的背景音乐继续播放。
绘梨衣动了动,她没有睡着,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埋进路明非的肩膀。
夜色中,他听见了列车嗡鸣的声音。
久违了,卡塞尔学院。
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