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血检测仪响了一声,屏幕上的红字停在八十二。
负责检测的老师没急着报成绩,又让陈野把手放回感应槽,重新测了一遍。
还是八十二卡。
训练教室里静了那么一会儿。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检测单,也有人往这边瞟。离武考只剩七天,八十二卡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临江今年的武考基础线是一百卡,七天补十八卡,已经不属于努不努力的问题了。
“陈野,先坐。”
班主任周老师把他的名字在表格上圈出来,继续给后面的人检测。陈野松开冰凉的握把,手心在裤侧蹭了蹭,回到最后一排。
赵烈坐在过道另一边。他的检测条压在桌上,一百零八卡,数字朝外,像是生怕谁看不见。
“机器没坏吧?”他问。
陈野把书包拉链拉好:“你测的时候不是挺正常?”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赵烈的脸沉下来,刚要说话,周老师已经抬头看过来。
“都少说两句。赵烈,你也留下。”
最后一名学生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三个人。窗外的操场还在喊口号,隔着玻璃,声音一阵近一阵远。周老师关了检测仪,没摆什么安慰人的表情。
“正式名额明天中午锁定。学校今年拿到的名额不多,你现在这个成绩,进考场的风险确实太高。”他顿了顿,把一份空白申请放到桌边,“赵烈是转校生,错过了预报名。武科组的意见,是希望你主动退出,把名额腾给更有可能过线的人。”
陈野没碰那张纸。
“退了以后,有补偿吗?”
周老师显然准备过一肚子劝人的话,被这一句拦住了:“学校可以退相关报名费用,再协调一份营养补助。具体方案还没签。”
“训练资源呢?”
“可以谈。但陈野,这不是买卖。”
“我知道。”陈野看着申请表,“买卖会先把价写清楚。”
周老师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陈家的情况,也正因为知道,语气才更低了些:“老师不是说你不配考。可武考里有实战,气血差十八卡,进去以后受伤的是你。就算勉强报上,学校能给你的资源也有限。拿一份补助,毕业以后找份稳定工作,对家里未必是坏事。”
赵烈靠在窗边,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周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端着有什么意思?八十二卡占一个名额,最后也是浪费。你爸当年好歹上过边墙,真出事照样——”
“赵烈。”
周老师声音沉了下来。
后半句话没说完,可教室里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十二年前,陈卫国在边墙撤退记录里被定性为临阵脱逃。到了街坊和同学嘴里,四个字嫌长,通常只剩两个:逃兵。
陈野抬起眼,盯着赵烈看了片刻。
赵烈气血比他高二十六卡,脚下站得却松,右肩还习惯性往前压。如果这时候手里有刀,半步就够刺到喉口。当然,学校里动手要记过,要赔医药费,怎么算都亏。
他把目光挪开,问周老师:“最晚什么时候答复?”
“明天上午。”
“那我明早给您答复。”
赵烈从窗边直起身:“八十二卡,想一夜还能变?”
陈野背起书包,经过他身边时才停了停。
“变不了。”他说,“所以你急什么?”
走出校门,天已经阴了。临江一到这个时节,雨总下得黏糊,先在风里攒一下午潮气,等人忘了带伞才落下来。
陈野绕进旧街,没直接回家,先去看了一眼修理铺。
卷帘门只开到一半,里面没人。陈母下午去找配件还没回来,靠墙的旧水桶倒是先上了工——屋梁转角那块补了两回的地方,又在滴水。
啪。
隔几秒,又一滴。
陈野站门口听了会儿,弯腰把水桶往里挪。漏点上方是一排木架,放着修不好又舍不得拆的旧护具,还有父亲留下来的杂物。他踩上矮凳,把最上层那只长木盒抱下来,换到干燥处。
盒里装着一把旧刀。刀鞘发白,刀柄的缠布换过几次,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父亲出事后,家里没人再提这东西,卖又卖不了几个钱,便跟坏掉的零件一起落灰。
陈野没有开盒,只把它推到工作台下面,回家做饭。
陈小满已经把面盛好了。两碗面,一碟焯过的青菜,陈野碗里还卧着一个煎蛋。她自己那碗干净得很,连片蛋白都没有。
“你的呢?”
“不想吃。”
“早上还说想吃煎蛋。”
陈小满埋头翻练习册:“人的想法会变。”
“病也能靠想法变好?”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在草稿纸上划起来:“医生让我控制饮食。”
“医生让你少吃油,又没让你绝食。”
陈野把煎蛋夹开,一半压进她碗里。陈小满想往回拨,被他用筷子挡住,只好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
“哥,学校检测怎么样?”
“挺稳。”
“你上回说‘挺稳’,是连续三次倒数。”
“说明没退步。”
陈小满哼了声,嘴角倒是动了一下。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陈野收拾桌面,提垃圾袋时,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从袋口滑了出来,边角沾了点菜汤。
医院的红章露在外面。
他把纸抽出来,拿布擦干净,一层层展开。
【临江市第一源质医院】
【诊断:源质衰竭症】
【后续治疗预估费用:叁拾贰万元整】
陈野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不是因为不认识,是那串数字太长,第一眼看过去总让人怀疑自己多数了一个零。
水池那边的碗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拿到的?”他问。
陈小满背对着他,拧紧水龙头:“前两天。”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能变出三十二万?”
话说得有点冲。她自己也听出来了,肩膀缩了一下,却没回头。
陈野把通知重新折好,没放回垃圾袋,压在她的练习册旁边。
“变不出来。”
陈小满抿着嘴。
“不过下次别扔垃圾桶。”陈野指了指纸角的油印,“医院要补一份也收工本费。”
“……知道了。”
兄妹俩都没再提。三十二万摆在桌上,多说几句也不会变少。
夜里雨终于下透。陈野躺下没多久,忽然想起修理铺木架边缘已经返潮。他翻身起来,带着伞又跑了一趟。
桶里的水积了小半截,漏点也从一处变成了两处。陈野把架上的东西往里搬,长木盒底部沾了水,刚抱起来便往下滑。他伸手去托,没扣紧的旧刀从鞘里退出一截,指腹当即被刃口划开。
血不多,沿着刀身旧纹抹出一道细线。
陈野皱眉去找纸。下一刻,刀身极轻地震了一下。
视野里浮出一页暗金色的字。
【人间武录】
【持录者:陈野】
【气血:82卡】
【已识别真实修习:基础刀法,累计十年】
【命格:藏锋】
【一次性初始化校准额度:3】
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向他解释什么。
陈野闭眼,再睁开。字还在。他先摸了摸胸口,又活动了一下胳膊,身体没有突然发热,气力更没凭空涨起来。界面上的气血仍是八十二卡,一点没多。
他试着把注意力落向“基础刀法”。整页内容随之改变。
【仅可校准持录者真实学习并训练过的武技】
【校准不直接增加气血与境界】
【基础刀法:可投入3点】
陈野盯了几秒,将三点全部投入。
【剩余校准额度:0】
【执行条件:实际持刀演练】
雨水顺着梁角滴进桶里,声音很响。旧刀还是那把缺口没磨平的旧刀,屋顶照样漏,三十二万也不会因为眼前这页字少一个零。
陈野却慢慢握紧刀柄。
它给不了他十八卡气血。
但十年练错的刀,或许还有机会重新练一遍。
他把第二只水桶踢到漏点下面,给工作台腾出一块能站稳脚的地方,然后横刀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