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是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
陈默第一天上门给他父亲做完康复评估之后，他当天晚上就把陈默写的那张训练计划复印了三份。
一份贴在父亲卧室的墙上，一份贴在客厅冰箱上，一份自己随身带着。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扶父亲起来做第一组肩关节前屈训练；
中午午休回来做手指伸展训练；晚上睡前做座位平衡训练。
每次老爷子不想动的时候，他就搬把椅子坐在旁边，跟他聊历史。
不是聊病情，不是聊锻炼，就是聊历史。
聊朱元璋定都南京，聊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聊明末的辽东困局。
第五天，老爷子主动抬起了左臂，前屈角度突破了一百二十度。
第八天，他扶着助行器在卧室里走了五个来回，虽然步态还是不太稳，但画圈步态的弧度明显变小了。
两周后，陈默如约复诊。
这一次他给老爷子加了新动作，坐位下用手指捏豆子，训练精细动作；
站位下单腿支撑，训练平衡；
靠墙静蹲，训练下肢力量。
检查完老爷子的恢复情况之后，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抬头对吴军说：“你父亲的恢复速度比预期的快很多，接下来一个月是关键期，坚持练，有望恢复到独立行走。”
吴军接过病历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训练记录，沉默了很久。
“陈师傅，”他把病历本合上，抬起头来，语气变得郑重，“我今天找你，不单是为了我爸。”
陈默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有个发小，叫孙建军，他小时候跟我住一个大院的，后来考了医，现在在江城卫健委上班。”
“前阵子他找我吃饭，说他最近在筹备一个社区医学培训中心的项目，属于市里基层医疗改革的一个试点。”
“简单说就是社区全科医生培训，但现在缺一样东西，缺一个真正懂得传统推拿正骨和康复训练的老师。”
“三甲医院里搞康复的专家不缺，但他们的经验大多来自临床科室，接触的都是手术后的病人。”
“对运动损伤、慢性劳损、中风后遗症这些社区常见问题的康复训练，反而不熟悉。”
陈默认真听着。
孙建军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吴军说的这件事，他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传统推拿正骨和运动康复的结合，正是他在翠湖工地上每天做的事，也是他在中风康复这个新任务中最重要的手段。
“他知道你帮我爸做康复的事，很感兴趣。”
吴军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更清楚，“让我帮忙搭个桥，想请你去培训中心当特聘讲师。”
陈默看着吴军认真的表情，没有立刻回答。
吴军以为他要推辞，连忙补充：
“不影响你的诊所和工地的事，一个礼拜就两堂课，一堂讲中医康复基础，一堂是实训操作，学员都是基层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
“课酬按市里讲师标准算，一堂课八百块。”
陈默考虑了一下。
他现在手头的几件事，回春堂的日常推拿、瀚海工地的伤病筛查和急救培训、月子中心的收尾、接骨膏的临床验证。
时间上确实可以错开，每周再挤出两堂课来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跟他正在做的所有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把实用的康复技术传播到更基层、更触及普通人的地方去，他点了点头。
吴军明显松了口气，眼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细纹终于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刚走到回春堂门口，就看见翠湖路东段月子中心的方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冲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师傅，上次墙面的事真是太感谢你了，你们团队不但质量好，态度也好。”
“有个客户来参观，用手摸了一圈墙面，说比她家装修的别墅还平整，当场就签了合同。”
她把纸袋往陈默手里一塞，“这是客户送的伴手礼，进口的有机水果和手工饼干，我留了一份，这份给你。”
“另外有个事，我一个姐妹在城南筹备产后康复中心，想请你做墙体检测和软包安装，三层楼，两千平米左右。”
“你的档期排到什么时候？”
陈默接过纸袋放在候诊区的茶几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
老马在巷口喊了一嗓子：“师傅，有客人来了。”
来的是人民医院中医科的两个年轻医生，穿白大褂，一男一女，推着个小推车，上面装着六箱已经完成初步灭菌处理的新批次接骨膏。
男医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陈师傅，方院长让我们把临床验证第一阶段的结果送过来。”
“目前纳入验证的骨裂和骨折术后病人二十例，外敷接骨膏配合常规治疗，愈合周期平均缩短了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未出现任何不良反应。”
“冯主任说接下来要扩大样本量到六十例，分两个批次同时进行。”
“这是第二阶段验证方案的文件，您看一下。”
陈默接过来仔细看了，确认方子和工艺标准没有变动。
正签字的时候，吴军推着他父亲的轮椅进来了。
吴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精神比上次好了太多，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小陈”。
吴军在旁边笑着说：“我爸非要自己走路过来，说让你看看他现在不用人扶也能走了。”
“我担心路上不安全，拗不过他只好推着轮椅过来，让他在你这门口走几步。”
陈默蹲下来，让老爷子扶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步态虽然还有些拖曳，但画圈步态的弧度已经缩到很小，左脚的足尖不再刮地面。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看陈默，满脸都是笑，像个等着被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走得好。”陈默说，“不过别骄傲，回家接着练。”
老爷子连连点头。
吴军把他扶回轮椅上，转头对陈默说，神色认真：“陈师傅，培训中心那边的事，孙建军说下周就可以开课。”
“第一堂课他来旁听，顺便跟你商量一下教材大纲的事。”
“另外，卫健委那边听说你之后，想请你参与社区康复指导员的培训项目，规模比培训中心更大一些。”
“这些事等你下周见了孙建军，让他当面跟你讲。”
来旁听的学员比陈默预想的多了不少。
江城社区医学培训中心位于卫健委下属的一个继续教育站点，教室不大，原定三十个座位，结果坐进来将近五十个人。
多出来的全是周边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没有正式报名，只是听说有个讲康复实训的老师手法独到，就自己跑来了。
孙建军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拿着本子在记，旁边坐着一个同样拿本子的中年人，后来才知道那是卫健委分管基层培训的副主任。
陈默没有准备ppt。
他让人搬了一张推拿床上讲台，第一堂课讲肩袖损伤的康复评估与手法松解。
请上来第一个学员当模特，一边讲一边示范。
“肩袖损伤在社区里非常常见，不只是建筑工人，长期伏案工作的上班族、带孩子的老人、每天炒菜的厨师，都是高发人群。”
“典型的体征是肩关节外展到六十到一百二十度这个区间时疼痛明显，但被动活动范围正常。”
“这两个特征叠加在一起，就可以初步判断不是关节囊粘连，而是肌腱问题。”
他让学员做了几个评估动作，然后用拇指按在冈上肌附着点处，对着全场说。
“摸到这个位置，如果有一条硬索状的组织，就是肌腱长期摩擦导致的纤维化。”
“手法松解的关键不是用多大的力，而是方向，要沿着肌腱纤维的走向做弹拨，垂直于纤维方向反而会加重损伤。”
他边讲边做，学员的手法和位置不对，他就一个一个手把手纠正。
一个半小时的课，他手把手纠正了每一个学员的定位和力道。
巧手高级叠加经络推拿中级，手指就是精准的教学工具。
他纠正过的学员脸上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比任何反馈评分表都有说服力。
下课的时候，孙建军走上前来，表情郑重：“陈师傅，讲课的事情按之前谈的走。”
“另外我们卫健委正好在规划社区康复指导员的培训项目，规模比培训中心大一些，针对全市基层的社区医生。”
“届时也希望你来牵头负责康复实操培训这块，具体安排改天详谈。”
走出培训中心大门，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当日综合评定：S】
【评定详情：完成中风后遗症康复复诊（患者恢复独立行走能力）、启动接骨膏临床验证第二阶段、启动社区医学培训中心特聘讲师任职】
【奖励：技能书《康复评估与方案制定（初级）》】
【当前评级：d+】
【距c级还需：完成两次高质量康复教学工作】
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新获得的技能书的图标在面板上闪了一下。
康复评估与方案制定，这正是他接下来需要的。
这门技能将从底层提升他评估各类康复需求、制定个性化方案的能力，对所有进行中的工作都适用。
回到回春堂已经是傍晚。
刘婶在门口等着，端着两碗绿豆汤。
“小陈，天气太热，喝碗绿豆汤。”
“另一碗给老马的，他在巷口训练室收拾器材呢，说是明天要教新学员怎么用吊环，今天提前把东西都擦一遍。”
刘婶把碗塞进他手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脸色有点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陈默接过绿豆汤，一仰头喝了大半碗。
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缓过来了。
他端着另一碗绿豆汤往巷口走。
训练室里灯火通明，老马正蹲在地上，用抹布一根一根地擦弹力带的手柄。
旁边三个徒弟在拆洗悬吊装置的安全扣，拆一个洗一个再装回去，动作认真得像是拆炸弹。
看见陈默进来，四个人齐刷刷抬头叫了声“师傅”。
陈默把绿豆汤递给老马，在训练室中央站定，看着镜子里映出的画面。
一个康复训练室，四个认真干活的徒弟，门外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槐树叶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坐在花坛沿子上，口袋里只有三十七块八毛二。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现在他不仅活下来了，还在帮别人活得更好。
他把碗还给刘婶，走回回春堂，上了楼，靠进椅背合上眼睛。
明天还有学员等着他手把手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