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骑着三轮车去了城北。
地址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但擦得很干净。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眼眶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色,这是长期照顾病人、睡眠严重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自我介绍姓吴,单名一个“军”字,病的是他父亲。
“陈师傅,请进。”
吴军侧身让开门口,语气礼貌但难掩疲惫,“老爷子在三楼主卧,出院之后一直住楼上。”
“我们想给他换到一楼,他不肯,说住了一辈子三楼,换了睡不着。”
陈默跟着他上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旋转梯,扶手上的清漆已经被磨得发亮。
三楼主卧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靠窗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质睡衣,左手搁在扶手上,手背有些浮肿。
他听见有人进门,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跟陈默对上了。
吴老爷子七十四岁,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
一个月前突发脑梗,送医院急救保住了命,但左半边身子基本动不了。
在医院住了三周,病情稳定后出院回家做康复,但恢复速度很慢。
左手只能抬到胸口,手指伸不直,走路要人扶,平衡能力很差。
更让吴军头疼的是老爷子的心态,出院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不愿意配合锻炼,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
“爸,这位是陈师傅,方院长介绍来的。”
吴军走到老爷子身边,俯身轻声说。
老爷子看了陈默一眼,目光淡淡的:“又来了一个,上次那个理疗师让我举胳膊,我举了半个月还是抬不过头顶,有什么好练的。”
陈默没有接话。
他把工具包放在门边,拖了把椅子在老爷子对面坐下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没有急着做检查,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个距离是留给老人的安全空间,太近了会让偏瘫患者本能地紧张,太远了又显得不够关注。
“吴老师,听您儿子说您教了一辈子历史?”陈默问。
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康复师开口第一句不是“抬胳膊试试”,而是叫他吴老师。
退休这么多年,叫他吴老师的人越来越少了。
“教了三十六年。”他说。
“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我最近在读明史,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为什么没迁都长安?”
“我看过几种说法,有的说是因为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有的说是南方经济基础已经成型,北方太穷养不起朝廷,您觉得哪种更靠谱?”
老爷子明显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历史问题了。
自从出院以后,所有人都在问他“手能不能抬起来”“今天走了几步”“药吃了没有”,好像他是个只剩下身体需要被照顾的废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问了他一个历史问题,用的是请教的语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都不全面。”
“定都问题本质上是个政治平衡问题,朱元璋要平衡淮西集团和浙东集团的利益,定都南京就是选择了后者。”
迁都长安的讨论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不是真的要迁。”
陈默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老爷子回答得更长了一些,甚至不自觉地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陈默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也跟着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证实了他进门时的判断,老爷子的主动运动能力退化,不全是神经损伤导致的,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因素抑制了运动功能的恢复。
老人被反复告知自己“动不了”,久而久之就真的不敢动了。
而一旦话题从“你的身体”转移到“你的专长”,大脑就会绕过那个自我抑制的机制,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一些本来以为自己做不到的动作。
聊了大概十五分钟,老爷子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说话的语速变快,眼神也活泛了一些。
吴军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跟一个陌生人聊这么久了。
“吴老师,咱们边聊边做检查,不费事。”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但可能是因为刚才聊得投机,这次没有抗拒。
陈默先做了全面的神经系统查体。
左手肌力三级,能抬起手臂,但无法抵抗外力。
左腿肌力三级加,能抬离床面,轻度抗阻。
左侧肌张力增高,典型的上肢屈肌、下肢伸肌痉挛模式,肘关节和膝关节的被动活动都有抵抗感。
关节活动度方面,左肩前屈只能到九十度,再往上就抬不动了。
左手指的伸展受限,拇指内收,其他四指屈曲,无法主动伸直。
左踝关节背屈基本做不了,跟腱明显挛缩。
平衡功能方面,坐位平衡尚可,但站位平衡很差,不扶东西只能站几秒。
步态呈典型的偏瘫画圈步态,左腿向外画一个弧才能迈出去。
生命体征感知同时给出深层评估:左侧颈内动脉供血区域的血流速度偏慢,左侧大脑中动脉的搏动指数偏高。
神经网络连接活跃度不足,但他的神经通路并没有完全中断。
椎体束的信号还能传下去,只是比正常侧弱了很多。
只要能坚持康复训练,恢复独立行走的概率很大。
做完检查,陈默心里有了全盘计划。
“吴老师,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把老爷子的左手轻轻放回扶手上,“中风后遗症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但您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神经通路没有完全中断,肌力也没有完全丧失,只是被异常的肌张力压住了。”
“康复训练的本质不是练肌肉,是重新建立神经和肌肉之间的联系。”
“您现在不是‘动不了’,是‘忘记了怎么动’,只要把记忆找回来,就能恢复。”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问了一句:“还能写字吗?”
“能。”陈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但要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练。”
他站起来,开始做第一次康复治疗。
先是手法松解,降低异常的肌张力是所有后续训练的前提。
他用巧手高级的手法从肩关节开始,轻柔地牵拉胸大肌和肱二头肌,拇指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做缓慢的深层按压。
肩部肌肉紧张度高,但还没有到纤维化的程度,松解起来效果明显。
然后是前臂和手部,他重点松解了指浅屈肌和拇收肌,每一根手指的屈肌肌腱都被他一根一根地牵拉、按揉、推拨。
松解完上肢,他开始处理下肢。
左小腿的腓肠肌和比目鱼肌是重点,这两块肌肉痉挛导致了跟腱挛缩和踝关节背屈不能。
他用掌根压在腓肠肌肌腹上,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做缓慢推压,力度把控在刚好能让肌肉组织产生放松反应的范围。
踝关节背屈的活动范围每次牵拉都能增加一到两度,这是好的变化。
整套手法做下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爷子的左半边身体明显松弛了很多,原本紧握的左手张开了一些,指尖不再死死扣在掌心里。
“现在试试抬胳膊。”陈默说。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把左臂往前抬。
之前他抬到胸口就抬不动了,但这一次,手臂继续往上,前屈角度突破了一百度,虽然手肘还有点弯,但已经能抬到肩膀以上了。
吴军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爸,你抬起来了!”
老爷子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左手,好像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好像他在确认什么东西。
“这只是松解完肌肉之后的即时效果,过几个小时痉挛还会回来一些。”
陈默拿起工具包,从里面掏出纸笔写训练计划。
“所以需要您配合做康复训练,我给您制定一套基础训练方案,先做两周,两周后我再来评估。”
他在纸上写下三组动作,坐位下的肩关节前屈训练,每组十次,每天三组;
手指伸展训练,用健侧手辅助患侧手做被动伸展,再尝试主动伸展;
座位平衡训练,坐在床边双脚着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尽量保持上半身稳定不晃动。
“这些都是基础动作,不难,但每天必须坚持,刚开始效果不明显,别灰心,两周后应该能看到变化。”
陈默把纸递给吴军,“家属也要配合,如果老爷子不想动的时候,陪他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你们越紧张,他越觉得自己不行,你们放松了,他也放松了。”
吴军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从钱包里掏出诊费递过去,动作忽然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眼圈泛红。
“陈师傅,我爸刚才主动抬胳膊了,这个动作从出院到现在,理疗师上门好几次,他一次都不肯做。”
“你来了一个多小时,他就肯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陈默接过诊费,没有多停留。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爷子还坐在藤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痉挛的那种抽动,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尝试伸展。
陈默骑上三轮车,往城东的方向慢慢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