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笑着说:“大伯,耀明可上进了,过年回来还带了一大包材料,天天写到半夜呢。”
何副师长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年轻人就该这样,在基层锻炼,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他之前看不上孙耀明这个侄女婿,只觉得此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和何慧一起在宣传科共事,把何慧迷得找不着北,非他不嫁。
何副师长也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
孙耀明这人本事不大,结婚几年在他的运作之下,才勉强提干。
就算当上了干部,在宣传科里也被其他人死死压着,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
某一天,何慧找上门来哭。
宣传科这么好的部门,里面的关系户多得是,何副师长的关系够硬了,架不住别的关系户真的有点本事。
孙耀明扔在这群人里,显得哪哪都不行,还因为被同事排挤,整日郁郁寡欢。
何慧这才哭上门,求大伯给他安排个别的好去处。
何副师长一边烦孙耀明,一边又不忍心看到侄女的眼泪,他想了一晚上,才把目光定在189团的白水滩。
白水滩虽然是个偏僻的牧业连,可丛越在哪里,哪里就是香饽饽。
孙耀明在宣传科玩不转,那就下基层去,换条路子走,说不定就能走通了。
而且白水滩这个地方,是在丛越来了以后才一飞冲天,在此之前,不过一个偏僻的牧业连,根本没有关系户愿意去那里。
成了香饽饽以后,白水滩的各个领导岗位都没有换人,孙耀明此时去了,就是全连队背景最深的那个。
哪怕能力差一些,他面对其他干部时,也是有底气的。
何慧想起现在的孙耀明,忍不住又偷笑了。
“大伯,你的眼光果然好,一开始你让耀明下基层,我还有些不乐意,看他现在干劲十足的样子,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何副师长深表欣慰,“你明白就好,白水滩虽然是基层连队,但是在司令部领导眼里,可不一样,耀明早早在那里站住位置,将来才能越走越远。”
他看向书房的方向。
何慧很有眼色,当即站起来:“我这就叫耀明出来。”
“不用,让他继续工作。”
“那不行,大过年的,他作为晚辈,一定要出来给您拜年。”
不多时,孙耀明就被何慧叫了出来,在何副师长面前诚惶诚恐。
何副师长拍了拍孙耀明的肩膀。
“耀明,你在连里干得怎么样?牧业连那些干部,好不好相处?”
孙耀明给何副师长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坐在沙发上。
他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这时候一股脑倒了出来。
“大伯,关指导员是老同志,经验丰富,我在连里主要抓政治学习和材料工作,连里的生产和技术有张连长和魏副连长负责,我配合。”
何副师长点点头:“各司其职,应该的。”
“最近连里来了个大事。”孙耀明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就是法国要赠一批牛,这件事各级领导都很重视,技术对接的工作肯定归丛越,汇报材料这块是我的。”
他本以为老丈人会夸他几句,但何副师长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汇报材料?什么汇报材料?”
“就是法方那边来的技术资料,丛越翻译成中文,我负责整理成正式公文报上去。”
“还有连里的冬季生产总结、农机报表、牛舍改造申请……”
孙耀明掰着指头数,“这些工作任务,都是我在弄,全都离不开我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何慧就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了丈夫一眼,对何副师长说:“大伯,耀明可认真了,说要给师部留个好印象。”
何副师长没接话,他慢慢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关令让你写的?”
“关指导员口述,我润色,张连长那边也是,数字他统计,材料我写。”
孙耀明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更没察觉何副师长的表情有些僵硬。
“连里都说我文笔好,这些事非我不可,就连丛越这个读过好几年书的,都亲自来请我帮忙。”
何副师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两下。
“孙耀明。”
他很少叫孙耀明的全名。
这一叫,孙耀明愣住了,何慧也停下手中的活,回过头来。
“我问你。”何副师长的声音沉下来,“你去白水滩牧业连,是去干什么的?”
孙耀明又是一愣:“去……去锻炼啊。”
“锻炼?”何副师长冷笑了一声。
“我费了多少心思,把你从宣传科调到白水滩,又跟团场打了招呼,让你当副指导员,你以为是为了让你去写材料的?”
孙耀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副师长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越说火气越大。
“你去了一个月了,连里那些事你摸清楚了吗?”
“关令在连里多少年?张岩军在连里多少年?丛越在连里多少年?”
“你一个空降的副指导员,不把心思放在摸清连里的底细、掌握连里的实权上,你去给人家写材料?”
“大伯,材料报上去也是我的成绩……”孙耀明吓得也站起来。
何副师长猛地转过身来。
“我问你,冬季生产总结报上去,团部看的是谁的名字?是白水滩这三个。”
“法方技术材料报上去,兵团外事处看的是谁的技术?是丛越的。”
“农机报表报上去,基建股批的是谁的申请?是张岩军的。”
“你孙耀明的名字在哪儿?在落款那里,写了个执笔人,谁看落款?”
何副师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问你,他们为什么把这么多材料都推给你?是因为你文笔好?是因为你水平高?你个蠢货!”
他声音陡然拔高,把小两口都吓了一跳。
“那是因为他们想让你待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没工夫下牛舍,没工夫开会,没工夫跟连里的老职工打交道!”
“你天天窝在办公室里写材料,连里那些老职工认识你吗?牛舍里的牛什么情况你清楚吗?你在连里有什么根基?”
孙耀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居然被做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