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道造影的结果出来了,比预计晚了半天。
赵明拿着报告站在护士站看了两遍,表情不太好读——说不上失望,也不是松了口气,更接近于“这他妈又是个模棱两可的结论”的那种无奈。
罗衍路过的时候,赵明主动把报告递了过来:“你看看。”
报告上写得挺规矩,术语排列整齐:食道通过顺畅,胃底胃体未见充盈缺损,蠕动可,十二指肠球部及降段形态正常。
小肠充盈尚可,回肠远端个别黏膜皱襞略显增粗,局部可见轻度不规则征象,不排除伪影。
结论:未见明确器质性病变,建议结合临床随访。
“未见明确器质性病变”——这九个字在影像报告里出现的频率,大概跟“多喝热水”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差不多。
罗衍把报告翻到背面,没有更多内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写的那行“回肠远端黏膜皱襞略显增粗,不排除伪影”。
这句话值得琢磨。
钡餐造影对小肠的分辨率本来就不算高,黏膜增粗可以是很多东西——炎性水肿、淋巴滤泡增生、甚至操作过程中肠管没充分舒展导致的假象。
影像科的大夫写了“不排除伪影”,等于是说“我也拿不准,你们自己判断”。
这种报告,临床上往左读是阴性,往右读是提示性阳性,全看你想往哪个方向走。
“你怎么看?”赵明问。
罗衍想了想,说:“如果只看这份报告,确实不好定性。但跟他的其他情况放在一起——体重下降、补铁无效的贫血、那次黑便,不太像单纯的肠易激。”
赵明把报告收回去,翻了翻病历夹里的化验单:“你昨天让家属提的那个黑便的事,我已经写进了病程记录。不过说实话,一次黑便,家属自述的,也没法判断是不是真的消化道出血,有些食物也会——”
“查个粪便隐血吧,加上铁蛋白、叶酸、b12,这些不费事。”
赵明看了他一眼。
罗衍补了一句:“反正手续还没走完,这些天我还在,该干的干。”
“行。”赵明在化验申请单上勾了几项,抬头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真要走?”
“已经递了。”
赵明“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是那种不会多说一句废话的人,好处是不给你添堵,坏处是也不会替你扛什么。
在这个科室里,这已经算是相当体面的物种了。
化验单开出去了,标本送检,结果最快明天出。
罗衍在护士站把手头的几份病程记录补完,正准备去看7床换药的事,走廊那头来了个电话——内线,护士站接的,小陈拿起来听了两句,然后捂住话筒看着他。
“罗哥,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科主任姓方,五十六岁,快退了。
这人在科里的存在感不高,不是没能力,而是到了那个年纪,锐气收得差不多了,每天上午进科室坐一会儿就去门诊,下午开会,偶尔查个房,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科室不出大事就行。
汪剑在科里能横行,跟方主任这种“放养式管理”有直接关系。
罗衍敲门进去。
方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旁边放了副老花镜,正在看什么文件。
抬头看见罗衍,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坐,小罗。”
罗衍坐了。
“听说你递辞职了?”
“是,在走流程。”
方主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用杯盖慢慢拨着茶叶。
这个动作做了大约十秒钟,十秒钟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杯盖碰瓷杯的轻响。
“小罗啊,你在科里干了三年,带过不少实习生,临床基本功还是不错的。人事科那边流程没走完对吧?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年底有个编制名额,我跟上面说说——”
编制。
又是编制。
上次汪剑在那个拉了百叶窗的办公室里也说的这两个字,现在方主任也说。
区别在于汪剑要他背锅,方主任只是画个饼。
效果差不多——都不会兑现的。
罗衍清楚这个。
方主任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那不好讲。
这类挽留本身就是流程的一部分:你递了辞职,上头得意思意思地留一句,留不住也不影响什么,他这间办公室里每年能上演三四回一模一样的戏码。
“方主任,谢谢您。想清楚了。”
方主任“嗯”了一声,也没有特别失望,又喝了口茶对着窗外看了看:“那你走之前把手上的病人交接好,跟赵明对一下。”
“已经在对了。”
“行。”方主任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对着面前的文件低下头去,语气回到了日常的平淡里,“去吧。”
就这样。
整个对话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
罗衍出来之后站在走廊上,太阳从东侧窗户照进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主任的办公室门,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
三年了。
方主任跟他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大概还没有今天这次多。
规培第一年科室年会,方主任倒酒的时候路过他桌前,说了句“小伙子好好干”,第二年院里搞考核,他的笔试成绩排科室第一,方主任在走廊碰见他说了句“不错”。
两句。
加上今天的,三句。
三年三句话。
第三句是再见。
下午他去给7床换药。
老太太今天精神好了很多,腹部手术的伤口恢复得还行,引流管已经拔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办出院。
她靠在床上,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儿在削苹果。
罗衍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眼睛一亮:“小罗来了。”
“来了,今天最后一次换药,之后让住院医跟着换就行了。”
老太太嘴动了动,没说话。
罗衍打开换药包,跟以前一样先讲步骤:“老人家,先把纱布揭了,我轻一点,有感觉的话跟我说。”
老太太嗯了一声,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伤口,右手攥着被角。
他揭纱布的动作很慢,用生理盐水润了一下边缘,确认不粘连了再往下揭。
肉芽组织长得还行,颜色偏红润,没有渗液,边缘上皮开始爬行了,是个好兆头。
他把碘伏棉球的温度在手背上试了一下,贴上去之后看老太太的表情——没有皱眉。
换完了。
纱布贴好,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太太的女儿把一个苹果递过来:“罗医生吃个苹果。”
“不用,谢谢。”
“拿着吧,”老太太开口了,讲话有点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听小护士说你要走了?”
消息传得挺快。
“嗯。”
老太太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走也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管去哪儿,别把手艺丢了,你的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