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远侯府巷口。
路却被一辆素缎车棚的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车帘微挑，一个身穿灰鼠皮袍的长须文士走下马车，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颌下一把修剪齐整的长须，瞧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袍袖，才拱手长揖：
“见过沈二公子，在下二皇子府长史刘敏中，殿下遣在下前来给二公子递个话。”
沈昭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打量他，冷笑一声：
“原来阁下便是归义堂口中的刘长史，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过……陛下才刚下了禁足旨意，刘长史便大摇大摆上门替主子敲打本公子，真当大理寺的刑具是摆设？”
刘敏中赔笑：“二公子误会了，殿下遣在下来，不是敲打，是赔罪。”
“今日朝堂上多有误会，殿下回府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跟二公子把话说开，免得伤了皇室与侯府的和气。”
他再次拱手：“殿下说了，二公子要是肯赏光今晚过府一叙，他亲自给二公子斟酒赔罪。”
沈昭还没开口，身后沈暄已嗤了一声：“赔罪？二殿下方才还说要咱二哥脑袋落地呢，如今就改赔罪了？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刘敏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位想必是沈三公子？三公子快人快语，在下佩服。不过殿下那都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
“气话？”
沈暄还想再怼，被沈昭一个眼神按住了。
沈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福安，走到刘敏中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刘长史，你方才说你主子让你来赔罪，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刘敏中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愣了一下：“在下……没拿什么。”
“没拿赔礼？”
沈昭一脸诧异，“二殿下让你来赔罪，连个赔礼都不带？空着手赔罪，这赔的是哪门子罪？”
刘敏中被他问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沈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刘长史，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办差办得这般不体面？回头二殿下知道了，你猜他是夸你办得好，还是罚你办事不力？”
刘敏中脸色泛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二公子教训得是，在下回去就补上赔礼。”
“别补了，补了我也不能收。”
沈昭摆摆手。
“圣上禁足旨意还在呢，我收了二殿下赔礼，明日御史参我一本结交皇子，我找谁说理去？”
刘敏中被堵得哑口无言，站在巷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昭却又笑了：“不过长史远道而来，进府喝口热茶的体面，侯府还是给得起的。”
他转头朝身侧的福安递了个极隐蔽的眼神。
福安何等机灵，哧溜一下钻进侧门，拔腿朝后堂狂奔报信。
刘敏中犹豫了一下，他本是奉命来拉拢的，话没说完就这么回去，没法交差。
更何况人家邀请入府喝茶，这算是给台阶了，不接更下不来台。
他只能拱了拱手：“那就叨扰二公子了。”
沈昭侧身让开路：“长史请。”
刘敏中迈步进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辆堵在巷口的马车，低声吩咐车夫：“把车挪开，别堵着人家门口。”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条道来。
沈暄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二哥，你好端端请他喝什么茶？咱家茶叶不花钱啊？”
沈昭头也不回：“你猜祖母拿什么茶招待他？”
沈暄咧嘴笑了：“那我得跟进去看看。”
……
待沈昭引着刘敏中缓步迈入侯府正厅时，老太君老王氏正端坐在红木大椅上，手里拄着虎头拐杖，乍一看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皇子府的贵客临门，云嬷嬷，看茶！”
云嬷嬷应声从侧间端出茶盘。
茶盘上搁着两只青瓷茶盏，一只搁在沈昭手边，另一只重重顿在刘敏中身侧的小几上。
刘敏中方一落座，垂眸一瞧那茶盏，整个人顿时僵住。
茶盏沿口赫然裂了一个大豁口，里头的茶汤浓黑如焦墨，散发着一股堪比黄连苦胆的陈腐苦气，隔着半尺都能闻见那股又霉又涩的味儿。
老王氏笑得满面红光：“十二年的陈年普洱老茶砖，老身平日里都舍不得喝。这茶啊，初入口苦得钻心，可老话说得好，苦尽才能甘来嘛。”
她端起自己那盏龙井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一脸享受。
“长史大人，尝尝？”
刘敏中嘴角抽搐得快要裂开，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不喝，只能咬着牙端起来抿了一口。
刹那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与土腥味在舌尖炸裂开来，苦得他五官扭曲，舌头发麻。
最后眼泪都出来了，才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好霸道的好茶！老夫人品味超凡脱俗！”刘敏中把茶盏放回几上，手还在颤抖。
老王氏瞧见这一幕，笑得愈发慈祥：“长史这手怎么抖了？可是茶太烫？云嬷嬷，给刘长史重新换一盏温的。”
“不、不用！这茶凉得正好！”刘敏中赶紧把茶盏拿起护在怀里，又憋着气喝了一口，“在下品茶就喜欢烫的，烫的才出味儿。”
沈昭在旁边低头抿了一口龙井，拿杯沿挡住嘴角。
老王氏也不拆穿他，笑眯眯地换了话头：“长史今日来，可是二殿下有什么话要带给老身？”
刘敏中如蒙大赦，赶紧把二皇子让他带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恨不得一口气全倒出来，倒完了好赶紧走。
老王氏听完随意哦了一声：“殿下有心了。”
就五个字，没了。
刘敏中等了两息，见老太太没下文，试探着问：“那……二公子的意思？”
“他的意思老身管不着，他腿长在自己身上，爱去哪儿去哪儿。”
老王氏端起茶盏，语气轻飘飘的，“不过老身多一句嘴，殿下这禁足是圣上亲口下的旨，老二要是过府去叙，怕是忤逆圣意啊。”
刘敏中笑容一僵。
老王氏笑道：“有劳长史回去跟二殿下说，等案子审完，殿下解了禁足，两家再走动不迟。到时不用殿下请，老身让老二亲自上门赔罪。”
刘敏中脸上赔着笑，心里飞快地转：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滴水不漏，显然案子审完之前，沈家不会跟二皇子有任何私下往来。
既没得罪，也没松口。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老王氏朝云嬷嬷抬了抬下巴：“将老身那盒老茶砖包上，送长史带回去慢慢喝。二皇子府上贵人多，一人分一块，算老身给殿下拜年了。”
云嬷嬷手脚麻利，当场拿油纸包了两块黑乎乎的茶砖，不由分说塞进刘敏中怀里。
刘敏中捧着茶砖，脸都绿了。
这茶砖拿回去，二皇子喝一口得摔桌子，不喝又显得拂了侯府的面子。
他正进退两难，沈昭在旁边慢悠悠打了个哈欠：“长史回去跟殿下说，这茶砖是老夫人特意留了十二年的，殿下要是喝着顺口，下回再送。”
刘敏中嘴角抽搐，干笑两声，赶紧拱手告辞，抱着茶砖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