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蜃。
陆昭以前只在守夜人的内部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川境级神秘,栖息于迷雾深处,以幻境着称。它能让整座城市陷入它编织的梦魇,然后在幻境中吞噬一切活物。资料里有一张幸存者拍下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团蠕动的赤红色雾气,和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数不清的触手。
现在,这玩意儿突破了封锁线,直扑陇安。
爷俩冲出五金店的时候,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警报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有人裹着被子往外跑,有人抱着孩子哭喊,更多的人茫然四顾,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逃。
去城北!防空洞在城北!陆长庚扯着嗓子喊,一边把路边一个摔倒的老太太拽起来。
陆昭帮着扶人,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他看见南方天际那团赤红色的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雾气所过之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
爸,驻防点那边
刘队他们顶上去了。陆长庚把他往城北方向推,你带街坊们走,我去接应被困的人!
我跟你去!
陆昭!陆长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趔趄了一下,听话。带人走。
养父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里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陆昭从没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陆昭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他认识陆长庚十七年。这个男人是五金店老板,是给他做饭、催他洗手、嫌他嘴碎的养父。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另一个人,一个早就做好准备的、守夜人的外围线人。
陆长庚把他猛地一推,转身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陆昭被推得撞在墙上,缓了两秒,咬牙转身,开始组织街坊往城北撤。他嘴碎这辈子的本事这时候全用上了,连哄带骗连拖带拽,硬是带着三四十号人往防空洞方向跑。
跑到半路,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城南方向的天空被一团赤红色的光映透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血。那光不是火光,是更诡异的东西,它流动着,呼吸着,像活物一样缓缓铺开,把半个城区都罩了进去。
幻境。赤蜃的幻境开始铺了。
陆昭亲眼看见,幻境边缘跑着的几个人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朝赤蜃的方向走。
别回头!一直跑!陆昭嘶吼着,把一个愣住的中年男人拽了回来。
那男人眼神迷离了一下,随即清醒,吓得腿都软了:我我刚才看见我闺女在后面
你看花眼了!快走!
陆昭把人塞给旁边的张叔,自己却停下了脚步。他看见巷子口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哭,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
你们咋还在这儿?!
我妈…我妈让我们等她…大点的孩子抽噎着。
陆昭心一沉。这种时候等大人,等于等死。他二话不说,一手抱起最小的,一手拽着大的:走!跟哥哥走!
他抱着孩子往城北跑,心里却越来越慌。赤红色的幻境扩散得太快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诱惑他停下、回头、睡一觉.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暴喝。
刘队!
陆昭抱着孩子拐过街角,正看见驻防点的方向炸开一道白光。
刘队长站在小楼顶上,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玉符,周身灵力暴涨,硬生生挡住了赤蜃压过来的一根触手。
那触手有水桶粗,赤红色,表面布满吸盘般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喷吐着雾气。刘队长的白光撞上去,像鸡蛋碰石头,瞬间碎裂。
老刘!赵姐从侧面杀出来,一柄短刀卷着风刃斩在触手上,砍出一道口子。可那口子眨眼间就愈合了,反手一鞭,把赵姐抽飞出去,砸穿了一面墙。
赵姐!一个年轻队员红了眼,冲上去补位。
下一秒,第二根触手从雾里探出来,像折断一根筷子一样折断了他的脊椎。
陆昭瞳孔猛缩。
那队员他认识,比他大两岁,平时总喊他,上礼拜还请他喝过汽水。
现在那人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涌出血沫。
别看了!快走!陆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他机械地迈开腿,抱着孩子往城北冲。
可赤蜃的幻境已经铺到这一带了,街道开始扭曲,建筑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路边的水管里喷出赤红色的雾气。
他跑不动了。不是体力不支,是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睡吧,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梦里什么都有。
陆昭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瞬。
别睡!都不能睡!他冲身边的孩子喊,可最小的那个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变得平稳。
该死。
前方就是防空洞入口了。陆昭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洞口接应的人,正要往里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陆长庚。
养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这片儿来了,正半跪在一堆碎石旁,用身体护着两个小孩。他头顶上方,一面墙正在塌。
爸!!
陆昭疯了一样扑过去,可来不及了。墙体轰然倒塌,碎石如雨落下。陆长庚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下,自己后背被一块半人大的水泥板砸中,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沉。
爸!!
陆昭扑到跟前,双手去搬那块水泥板,纹丝不动。他手指抠进了水泥板的裂缝里,指甲翻折,血糊了一手,那块板子像生了根一样。
爸你撑住!我搬不动我叫人来
陆长庚费力地抬起头,嘴角淌着血,却冲儿子挤出一个笑:别…别管我…带孩子走…
我不走!
陆长庚咳出一口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你妈…你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让我别管她…
陆昭眼泪砸下来,混着手上的血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灭了。
陆昭抬头,瞳孔骤缩。
赤蜃的幻境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区域,天空中看不见星星了,只有一片翻涌的赤红色雾海。雾海中,无数触手垂落下来,像从天花板上倒垂的藤蔓,缓缓向地面逼近。
最近的一根,离他们不到十米。
那触手悬在半空,吸盘一张一合,像在嗅着什么。
然后,它动了。直直地朝陆昭的方向扎了下来。
陆昭本能地往后一滚,触手扎进地面,水泥地像豆腐一样被贯穿。他爬起来就跑,可腿软得不行,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
触手拔出来,调转方向,再次扎向他。
陆昭翻身躲过,触手扫中旁边一面墙,半堵墙轰然倒塌,碎砖烂瓦劈头盖脸砸下来。陆昭来不及起身,只来得及把头缩进胳膊里,任由废墟把自己埋了。
黑暗。
闷热。
压迫。
碎石压在身上,每一块都沉得像座山。陆昭喘不上气,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嘴里全是铁锈味。
头顶传来触手钻进废墟的声音,咯吱、咯吱,像蛀虫啃木头,越来越近。
陆昭拼命想动,可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驻防小队全军覆没。刘队长死了。赵姐不知道还有没有气。那个请他喝过汽水的队员死了。养父也被埋在另一堆废墟下,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他陆昭,一个连盏境都不是的废物,被埋在自己家的废墟底下,像只等着被吃的虫子。
触手的声音更近了。陆昭甚至能感觉到它钻动时带起的震动,碎石在簌簌地往下掉。
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堆画面。
陆长庚给他做的第一顿饭,糊了一锅,爷俩蹲在厨房门口就着咸菜啃。
街坊王婶塞给他的冰棍,张叔教他骑三轮,刘队长骂骂咧咧地递给他矿泉水。
还有那个请他喝汽水的队员,笑嘻嘻地说昭哥,下回我请你喝冰镇的。
下回。哪还有下回。
陆昭眼眶发烫。
他不是怕死,他是窝囊。
窝囊地活了十七年,连保护身边人都做不到。
触手钻透了最后一层碎石。
陆昭感觉到了,一根冰冷的、黏腻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