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点四十,救护车把罗明宇扔回南洲县医院门口。
不是真扔——是120的司机老张看他站在市一院急诊走廊里等消息,等到手术结束、周建国发来一句“tEVAR顺利,内漏I型没有”才肯走,实在看不下去,硬把他塞回车上送回来的。
“罗医生你再不回去我超时得扣油钱。”老张原话。
回到家,楼道声控灯全灭了。
罗明宇摸黑爬上七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一条缝,客厅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刚好照到鞋柜上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棉拖鞋。
母亲给他留的。
他换了拖鞋,经过母亲卧室门口停了两秒。
门虚掩着,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三个枕头。
上周是两个半,她把一个对折了垫在底下,他当时没细想。
现在三个枕头叠着,上半身抬起来的角度至少二十度。
呼吸频率——他在门口默数了十五秒。
十九次每分钟。
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上限。
他把门轻轻带上。
回房间。
坐在书桌前。
掏出手机。
韩大海的消息排在最上面,九点四十七分发的:“手术顺了。降主动脉峡部覆膜支架植入,没有残余内漏。你那个判断救了这个人。周主任说ct片子上那个壁间血肿再发展两三个小时,外膜就扛不住了。”
罗明宇回了两个字:“谢了。”
往下翻。
陈大苗那条长消息还挂在那里,关于马远志要在院务会上提的事。
再往下。
橘猫头像。
“南洲县?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他盯着这句话。“那种地方”——沈知意是长湘市区的人,父亲是省直机关干部,母亲在大学教英语。在她的认知坐标系里,南洲县属于“过年回老家才会经过的高速路牌”。
罗明宇打了六个字,删了,打了四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陪我妈。”
发完锁屏。
手机在桌面上安静了大约四十秒,然后震了一下。
“你妈怎么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用三个字回答。
打了一段话,觉得太长,删到只剩一句——“身体不太好。回来方便照顾。”
那边没有立刻回。
过了两分钟,蹦出来一句:“你变了。以前你打字从来不用句号。”
罗明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
确实,每句话后面都跟了句号。
以前他发微信,逗号句号全不要,一段话连着写,沈知意吐槽他“你发消息跟写病历似的就差个签名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加句号的?
大概是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一个人对着天花板过夜之后。
标点符号是孤独的人给自己设置的节奏标记。
没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需要句号来告诉自己——这句话结束了。
他没解释。
回了一个“嗯”。
沈知意没再回。
罗明宇把手机扣在桌上,拉过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了日期:5月6日。
下面写了两行:
“主动脉损伤转院成功。系统应有返还,等结算。”
“院务会——马远志要闹。准备说辞。”
笔尖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妈——三个枕头。进展。”
关灯。
躺下。
脑子里系统弹了一行字——
【有效转诊1例,疾病难度极高,核心贡献度判定:主要。返还寿命38天。当前剩余寿命:4年342天。千人斩进度:131/1000。】
三十八天。
一个主动脉损伤换三十八天。
他闭上眼的时候在想——如果当时ct室老周不愿意加班,如果阿芳没有跑得那么快,如果他没有号那一下脉……
这些“如果”里任何一个成立,那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现在已经在太平间了。
而他会少三十八天的命。
——
院务会开在周一下午三点。
南洲县人民医院的院务会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长条桌,两排折叠椅。
桌上摆了一次性纸杯和一暖瓶开水,暖瓶是红色铁皮的那种老式暖瓶,瓶盖拧不紧,倒水的时候咕噜噜往外冒气。
到场的有陈大苗、马远志、崔大武、护理部主任老赵、医务科干事小钱,以及罗明宇和方林。
陈大苗坐在长条桌的一端,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他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啰嗦——先讲了院里上季度的门诊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三(主要是罗明宇贡献的),住院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一,然后表扬了护理部的感控工作,最后话锋一绕,落到了“规范化管理”四个字上。
马远志坐在桌子另一端,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材料。
“关于上周四急诊外伤病人的接诊问题——”马远志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四床的坠落伤病人,入院时骨科和普外科均有值班安排。按照医院急诊分诊制度,外伤病人应由外科值班医生首诊。但当时是内科的罗医生直接接诊,并在没有知会外科值班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体格检查、影像学检查申请和转院处理。”
他把材料往桌上轻轻一放。
“第二个问题,罗医生目前的身份是退培医师,没有完成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尚未取得独立处方权。当天的增强ct检查医嘱和用药医嘱,均由崔大武主任事后补签。补签不等于会签,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在崔主任签字之前,检查已经做了,药已经用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空调外机嗡嗡响。
陈大苗拧开暖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烫着了,嘴唇吧嗒了两下。
“马主任说得有道理。”他先定了个调,把马远志的情绪接住了,“流程确实要规范。小罗,你怎么说?”
罗明宇站起来。
他今天穿的白大褂比平时干净——昨天专门洗了,用的是妹妹的洗衣液,带柠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