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很重的脚步声。
马远志推门进来了。
他手术下台了。
不知道谁跟他说了急诊的事——大概是护士站的消息传过去的。
马远志进来的时候还戴着手术帽没摘,外科洗手衣上有浅红色的水渍。
他走到观片灯前,看了一眼胸片,又看了一眼ct打印出来的图。
“这个病人——”马远志转过身,“谁收的?”
“我。”
“你是内科的。外伤病人走急诊外科流程,应该通知我们骨科。”
罗明宇没有反驳。
在医院的行政流程上,马远志说的没错。
外伤病人,尤其骨折病人,归口科室是骨科或普外科。
内科医生接手外伤急诊,确实不太合规。
但当时崔大武不在,马远志在手术台上。
急诊空着,这个病人没人管。
“马主任,当时情况急。我先稳住了病人,做了初步评估。现在ct结果提示降主动脉峡部壁间血肿,需要紧急转院做腔内修复。”
马远志看了ct图几秒。
他是骨科出身,大血管不是他的领域。
但他看得懂增强ct上那一块密度异常——看不懂也没关系,罗明宇已经标注了箭头。
“你确定是主动脉损伤?”
“ct提示壁间血肿,双上肢血压差10个毫米汞柱以上且在扩大。”
马远志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在确认影像结果。
他在处理一件更复杂的事情——他的权威。
一个没有处方权的内科医生,在他不在的时候接管了本该属于外科的急诊病人,做了检查,下了判断,联系了转院。
流程全走完了。
他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被跳过了。
“以后外伤病人——”马远志开口了。
“马主任。”罗明宇打断他。
马远志一愣。
在南洲县医院的等级序列里,一个主任被一个没有职称的医生打断,不太常见。
“这个病人的左臂收缩压十五分钟前又降了三个毫米汞柱。流程的事我认错,但现在能不能先让我把人转出去?他老婆从黄泥坳赶过来最快还要半小时,签了字我就叫120。”
马远志看着他。
看了三秒。
“你转。我签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转院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把笔帽扣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这种事,至少给我打个电话。”
没回头。走了。
二十五分钟后,病人老婆从黄泥坳赶到了。
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拖鞋就来了,脸上全是泪,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洗的菜。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罗明宇蹲下去,跟她平视。
“嫂子,你老公目前情况稳定,但胸腔里有一根大血管受了伤。这个手术县医院做不了,要送到市里去。费用的事你别急,先救人。新农合住院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想办法。”
女人哭着点头,签了字。
救护车来的时候,罗明宇上了车。
他把乌拉地尔和艾司洛尔的针剂装进口袋——路上必须把收缩压控制在100mmhg以下,减少主动脉壁的剪切力。
他在急救箱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支乌拉地尔。
只有一支。
艾司洛尔没找着。
他冲回急诊问阿芳。
阿芳翻了药柜——艾司洛尔上个月用完了,没补。
乌拉地尔只剩这一支。
一支乌拉地尔,25mg。
常规用法是25mg缓慢静推,不够可以重复。
但他只有一支。从南洲到市一院,两个半小时车程。
一支药撑两个半小时。
罗明宇上了车。
他想起汪建平说过的一句话——“条件不好就创造条件,创造不了条件就用脑子换。”
那就用脑子换。
他让护士把心电监护贴上,把那支乌拉地尔稀释到20ml注射器里,不推注,用微量泵缓泵——1mg每分钟,根据血压调速。
这样25mg能用二十五分钟。
如果血压控制得好,中间可以停泵省药。
救护车开出县城的时候,路过了人民路。
罗明宇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宇行”的招牌——黑底烫金,在路灯下很安静。
谭小龙大概正在里面给谁泡茶。
路上颠簸。
南洲到市里的路有一段在修,限速三十。
救护车开不起来。
病人的血压从118/74降到102/66,左右差值稳定在8到10之间,没有继续扩大。
呼吸平稳,神志清楚。
罗明宇坐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搭在病人的桡动脉上。
不是号脉——是在监测搏动。
乌拉地尔用了18mg的时候,血压稳定在98/62,他停了泵,省下7mg以防万一。
到市一院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急诊通道的灯白惨惨的,两个穿绿色手术衣的人推着平车在等。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工牌——周建国,心胸外科主任。
“韩大海的师弟?”周建国瞄了他一眼。
“嗯。市一院ct做了,片子我带了。打印的,没有刻盘的清楚。”
“先进去再说。”
病人推进去了。周建国团队接手。
罗明宇站在急诊走廊里。
腿有点软。
不是累——从下午两点十五到现在,他站了快六个小时,中间没喝过水。
手机震了一下。
方林的微信:“病人到了没?”
“到了。市一院接手了。”
“那就好。你注意安全。”
又震了一下。
陈大苗的微信。消息很长。
“小罗,马主任刚来找我了。他跟我反映了两个问题。第一,外伤病人的接诊流程你没有按规定通知外科值班。第二,你目前没有独立处方权,但今天在急诊开了增强ct的检查医嘱和乌拉地尔的用药医嘱,崔大武签的字是事后补签的。他说这个事他要在下周院务会上提。”
罗明宇看着屏幕。
救了人,流程有问题。
问题不大,但被人揪住了。
在县医院,流程问题有时候比医学问题更致命。
他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知意。
那个橘猫头像。
消息就一句话:
“南洲县?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罗明宇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得先解决马远志。
解决完马远志,还得回去给母亲量血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煮粥。他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咳了两声——不重,就两声。
但咳完之后她停了一下,手撑在灶台上,喘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的频率不对。
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坐在市一院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那一口气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回放。
距离六月,还有不到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