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三十五岁,瘦,一米七出头,脸上有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特有的灰色底色。
左眼角有颗痣,笑起来那颗痣会跟着动。
他的白大褂比罗明宇的新,但胸前的工牌照片已经泛黄了——拍照的时候他大概胖一点,照片里的下巴是双层的。
“罗博士——”
“叫我明宇就行。方哥。”
“好。明宇。”方林搓了搓手,有点不自在。“说实话,昨天大苗跟我说让我跟你学习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损我。省院下来的博士,汪建平教授的学生——我说实话,我挺紧张的。”
“紧张什么?”
“紧张你觉得我笨呗。”方林笑了一下,那颗痣动了动。“我是本地医学院大专毕业的,后来自考了个本科,函授的。跟你比起来……”
“治病不比学历。”罗明宇把电脑开机,cRt显示器嗡了一声,屏幕亮了,蓝底白字的登录界面跳出来。
密码是It那边给的初始密码——。
“你在这干了多少年?”
“九年。”
“九年的临床经验,比我的学历值钱。”
方林不说话了。
他看着罗明宇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八点十五分。
第一个病人进来。
五十七岁的男性,姓周。
种田的。
长年弯腰劳作的人,进门的时候弓着背,走路慢,但不是因为疼——是习惯性的。
“哪里不舒服?”
“胃疼。吃了东西就疼,不吃也疼。”
“疼多长时间了?”
“两三个月了吧。之前吃了点胃药,好了一阵子,这半个月又开始疼了。”
“什么胃药?”
“就是……在药房买的那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皱巴巴的,叠了好几层。罗明宇接过来看了一眼——奥美拉唑。非处方的,20mg。
“一天吃几次?”
“一次一粒。”
“饭前还是饭后?”
“……忘了。有时候饭前有时候饭后。”
罗明宇点了下头,开始常规问诊。
疼痛部位、性质——烧灼还是胀痛,有没有反酸、嗳气、黑便,体重有没有下降。
问诊的同时,他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中医望诊。
“谓之工”的加持之下,他看到的远不止面色。
周老伯的面色萎黄,有光泽不足的那种暗。
唇色淡。
坐下来的时候有个不自觉的动作——左手按在胃脘部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缩。
这个动作在中医里叫“喜按”,意味着虚证的可能性大于实证。
“来,伸舌头我看一下。”
周老伯张嘴伸舌。
舌淡红,好,不算太差。
舌体偏胖,边有齿痕。
苔白腻,中后部尤甚。
脾虚湿困。
教科书级的舌象。
“把手伸出来,我摸一下脉。”
周老伯把右手搁在诊桌上的脉枕上——脉枕是罗明宇昨天从网上买的,今天早上刚到,还带着快递的包装褶皱。
三指搭上去。
桡动脉搏动清晰。
寸关尺三部,他逐部去感受——
右关脉沉而无力。
这是脾胃虚弱的典型脉象。
右关候脾胃,沉而无力代表中焦运化不足。
中医这边得出的结论:脾胃虚寒,运化失司。
第二件——词条透视。
在他望诊和问诊的同时,脑子里的词条系统已经弹出了信息。
【慢性胃炎(浅表性)·中度·幽门螺杆菌感染可能性高】
罗明宇的眉毛动了一下。
幽门螺杆菌。
这个词条提示了浅表性胃炎合并hp感染。
hp阳性的慢性胃炎,标准治疗是四联根除方案——ppI加铋剂加两种抗生素,疗程十四天。
这是全世界消化内科的共识,不存在争议。
但问题来了。
周老伯之前自己吃了几个月的奥美拉唑,效果不好。
为什么?
因为ppI单药只能抑酸,不能杀菌。
hp还在那儿,炎症的根源没解决,药一停就复发。
而且——
“你这个奥美拉唑吃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的……有大半年了吧。”
大半年。
ppI长期使用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问题——胃酸被长期抑制之后,胃内ph升高,这反过来会促进某些细菌的过度生长,加重胃肠道菌群失调。
另外,长期ppI使用还与低镁血症、骨质疏松、维生素b12吸收不良有关。
周老伯是种田的,本身户外活动多,骨头倒是不太担心,但b12和镁的问题要留意。
罗明宇在电脑上打字。
hIS系统的操作界面很原始,分辨率低,字体小得像蚂蚁。
他打了几行病历,然后转头对方林说——
“方哥,开个医嘱。碳13呼气试验。”
方林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本子在记。
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碳13?”
“查幽门螺杆菌的。你们有这个设备吗?”
方林想了想:“有。去年刚进的。但说实话……平时用得不多。大部分胃疼的,崔医生都是直接开药——”
“先查。”
方林点头,在医嘱本上写下来。
罗明宇转向周老伯,用本地话——他南洲长大的,方言比普通话溜——跟老人解释。
“周爹,你这个胃疼不是单纯的胃炎,很可能肚子里有一种细菌在搞鬼。我先给你做个呼气检查,吹口气就行了,不打针不抽血。查出来之后我再给你开药。”
“吹口气就晓得了?”周老伯将信将疑。
“嗯。”
“那行吧。”
周老伯走了。
方林把碳13的单子开好,点了鼠标提交。
罗明宇靠在椅背上——椅子沉到了最低,他的膝盖几乎跟桌面平齐。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那本电话簿又垫了一下,才勉强到正常高度。
“方哥。”
“嗯?”
“这个病人的脉你摸了没有?”
“……没有。”方林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号脉。”
“来,过来。把手搭上来。”
罗明宇用方林的手做了一次示范。
他拿起方林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搁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你摸到搏动了?”
“摸到了。”
“轻轻放上去,不要按,感受浮取——这是第一层,叫浮脉的位置。然后往下按,中等力度——这是中取。再使劲——沉取。你能分辨这三层的区别吗?”
方林认认真真地摸了半分钟。
“好像……有点不一样?浮取的时候跳得明显一点,沉取就弱一些?”
“对。这就是我的脉。我气血偏虚,浮取有力沉取弱,是虚的脉象。我们刚才那个病人——”
“他的脉是?”
“右关沉而无力。”
“右关……”方林低头看笔记,翻到之前写的脉诊位置图——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画得很粗糙,但分区标注了。“右关是脾胃?”
“对。”
方林把这条记下来,写得很认真,字也很工整。
倒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