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门诊楼走的路上,他试着开启了词条透视。
方法很简单——在意识里“开”一下就行了。
像打开手机的摄像头,切换到一个新的模式。
视野里的世界没有发生任何视觉上的变化。
没有科幻电影里那种hUd叠加显示。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一个中年女人身上时——
脑子里弹出了一行信息。
不是文字。
不是图片。
是一种直觉式的认知,就像你看到一个熟人,不需要读名字就知道他是谁。
【腰椎间盘突出·L4/L5·中度】
中年女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左脚着地的时候重心会偏一下。
这个罗明宇用肉眼也能看出来——学骨科的本科生都能判断这是腰椎的问题。
但具体到L4/L5这个定位,纯靠肉眼是做不到的。
词条给了定位。
他继续走。
又碰到一个老头,拄着拐,慢慢挪。
【慢性阻塞性肺病·GoLd III级·高度】
【2型糖尿病·空腹血糖约11mmol/L·中度】
两条词条同时出现。
罗明宇走了大约两百米,从行政楼到门诊楼。
这两百米里他碰到了十几个人。
其中六个人身上弹出了词条,程度不等。
有两个是“低度”——大概就是亚健康或者早期问题。
三个“中度”。
一个“高度”就是那个老头。
剩下那些没弹词条的,要么是健康人,要么是词条系统识别不了的。
系统说了,词条只提供方向性提示。
不等于确诊。
但这个方向性提示的精度,已经高得离谱了。
中医的“谓之工”让他能通过望闻问切做出相当准确的辨证分型——比如寒热虚实、脏腑定位。
西医的词条透视让他能快速锁定病变的位置和严重程度——相当于跳过了一半的检查流程,直接看到了答案的大致轮廓。
两个系统互相补充、互相验证。
中医看到“这个人脾虚湿盛”。
词条弹出“2型糖尿病·血糖偏高”。
两者对上了。
但两者也可能打架。
中医辨证说“肝火旺盛”,词条弹出“焦虑症·轻度”——你听谁的?
答案是:都听,都不全信,最终靠他自己的临床判断来拍板。
工具是工具,脑子是脑子。
到了门诊楼,他找到了内科的诊室。
两间。
一间是崔大武的——就是那个快退休的老医生。
另一间是空的,门上的科室牌还没换。
罗明宇推开空诊室的门,看了看。
十二平方。
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是那种又高又厚的cRt,鼠标垫上印着某个药企的LoGo——“xx制药,关爱生命”。
窗户能打开,对着医院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香樟树,树干很粗,枝叶遮了半边院子。
他坐在诊桌后面,试了试椅子。
椅子的液压杆坏了,坐下去就沉到最低,站起来也不回弹。
等于坐一个小板凳上看诊。
他把椅子调到能接受的高度,用一本旧电话簿垫在液压杆底下固定住。
行了。
明天正式上班。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路过县城主街。
街边有家打印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飞速图文”。
橱窗里贴着几张样品——结婚照放大版、名片、菜单。
他本来没在意。
但余光扫到了打印店门口靠着一个人——宣传科的小刘,二十出头,戴眼镜,手里抱着一卷什么东西。
两人目光对上了。
小刘冲他笑了笑,抱着那卷东西快步走了。
罗明宇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罗明宇走进医院大门。
然后他停住了。
门诊楼入口处的墙上,贴着一张彩色喷绘海报。
很大。
至少两米乘一米五。
海报正中间是他昨天被陈大苗拍的那张照片。
就那张“介于冷漠和便秘之间”的表情。
照片被放大到了令人窒息的尺寸,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照片旁边,红色大字——
“热烈欢迎国内顶尖医学专家罗明宇博士加盟我院!”
下面一行小字——
“长湘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博士,师从省人民医院心内科汪建平教授(长江学者),曾发表ScI论文三篇。”
再下面更小的字——
“南洲县人民医院内科,竭诚为您服务。”
罗明宇站在海报前面,看了整整十秒。
几个路过的护士在旁边窃窃私语。
有人偷偷拿手机拍了一张。
他转身往行政楼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推开陈大苗办公室的门。
陈大苗正在喝他的安化黑茶,看见罗明宇进来,笑得地中海都在发光。
“看见了?效果怎么样?”
“苗院。”
“诶。”
“国内顶尖专家——谁给你的形容词?”
“小刘写的。”
“我一个二十七岁的规培都没读完的医生,国内顶尖专家?”
“你是汪建平的学生。汪建平是国内顶尖的。你是他学生,那你就是顶尖的学生。顶尖的学生当然也是顶尖的——”
“这个逻辑不对。”
“老百姓不管逻辑,老百姓看字。字越大越信。”
陈大苗喝了口茶,摆了摆手。
“你别管这些虚的了。你看今天门诊挂号——你的号已经挂出去十四个了,才上午八点。平时崔大武一天也就二十号人。你这还没坐诊呢,号就挂满了。”
罗明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确实。
他来县医院的目的是治病赚命,病人多是好事。
管它什么“国内顶尖”,能来病人就行。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个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明宇!你那个跟诊的主治到了,在内科办公室等你。姓方,叫方林,是个三十五岁的老大哥,人很好,你们先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