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天津港,最后一块浮冰在晨光中断裂,沿着潮水向渤海湾深处漂去。
铁大柱蹲在码头上,看着正在加煤的舰队烟囱冒出持续的白烟,在低垂的天幕下形成一道平行延伸的灰白色烟带。码头上,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正在按班次登船,步枪斜背在肩上,背包整齐地码放在船舱里,由值班人员在登船口统一标记和清点。运输船上的登陆艇已经完成吊装和固定,船舷边沿挂着一排铁梯,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岸上正在把最后一批弹药箱吊上船舷,吊臂转动时链条发出连续的咔嗒声,在晨光中持续响着,由港口的装卸工人逐一传递到船舷边的接应人员手中。铁大柱站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遍,确认各舰的燃料和弹药已经装载完毕,又检查了运输船的固定设施和舱内物资的堆码情况,走到旗舰舷梯旁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岸上正在收拢缆绳的码头工人,然后顺着舷梯登上了舰桥。
船队在辰时离港。主力舰队在前,战列舰居中,铁甲舰分列两侧,运输船和登陆艇编队在后方尾随。船队驶过防波堤口时,岸上的灯塔正在晨光中亮着最后一盏信号灯,在晨风中闪烁着。船队转向东北方向,沿着海岸线向渤海湾口行驶。海面上的风逐渐变冷,海水颜色从浅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船首劈开水面,在船舷两侧形成两道白色波纹,沿着船身的走向向后延伸。
这支舰队是太平天国海军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集结。三支舰队的主力几乎全部出动:北洋舰队的四艘铁甲舰、东海舰队的三艘铁甲舰和四艘巡洋舰、南海舰队的五艘巡洋舰和八艘炮舰,加上运输船和登陆艇,总数超过四十艘。总吨位将近六万吨,火炮三百余门。铁大柱在舰桥上摊开编队图,把各舰的位置和任务逐一确认。北洋舰队的四艘铁甲舰排成楔形编队,居中突前,负责压制岸防炮台;东海舰队的巡洋舰分列两侧,负责掩护运输船和登陆艇;南海舰队的炮舰在后方压阵,负责火力支援和拦截突围的俄舰。运输船和登陆艇编队在舰队后方约三海里处跟进,由两艘巡洋舰贴身护卫。
船队航行到第三天,海面的颜色开始有了变化。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绿,水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碎冰。到了第四天,海面上已经能看到大块的浮冰正在缓慢漂移,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白色边界线。铁大柱站在舰桥了望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海面上的冰况。云层低垂,海面上方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正在覆盖着前方正在融化的冰层和暗色的水道。导航员蹲在甲板边沿,用测深锤测量着水深和海面下的冰层厚度,在报告完成后,铁大柱向各舰发出了调整编队航向的旗语信号,船队开始沿着碎冰之间的水道缓慢前进,保持在预定航线上,没有因为冰况而减速或转向。
船队航行到第七天,了望台上的人最先看到了前方海面上的一道暗色轮廓。那不是冰山,也不是浮冰,而是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船影。铁大柱站在舰桥的窗口边,用望远镜观察了那道船影的轮廓和大小,确认那是一艘沙俄的小型巡逻舰,正在沿着海面的水道向北行驶。那艘巡逻舰的船体涂着灰白色的油漆,船头的水浪在船舷两侧形成两道细长的白色纹路,在晨光中缓慢移动着。
铁大柱没有下令开火。他等了几息,确认后方舰队已经完成编队展开,然后命令三艘铁甲舰前出,向那艘巡逻舰的航向方向靠拢。那艘巡逻舰在发现铁甲舰后立即转向,试图沿原路返回海参崴方向,但铁甲舰的航速明显快于巡逻舰,在前出后迅速占据了那艘巡逻舰与海参崴之间的位置。巡逻舰在确认航线被封锁后停止了转向,挂起了一面白旗,在船尾缓慢地移动着,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白点,被后方的船只接驳控制。铁大柱在确认控制完成后,命令舰队继续前进。
船队在海参崴外海展开编队时,海面上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海参崴港口方向的轮廓线。铁大柱蹲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了港口内外的火力点和炮位分布。海参崴港的岸防炮台共有三座主炮台和七座辅助炮位,主炮台配有十二门大口径岸防炮,辅助炮位配有二十四门中小口径火炮。港口内停泊着沙俄远东舰队的残余舰船——两艘巡洋舰、四艘炮舰和数艘运输船。这些舰船的烟囱正在冒着白烟,显然已经升火待发,但航速在港内狭窄的水道中无法展开。
铁大柱放下望远镜,向各舰发出了分配靶区和开火指令。主力舰队的四艘铁甲舰居中,将全部主炮对准三座主炮台;东海舰队的巡洋舰分列两侧,负责压制辅助炮位;南海舰队的炮舰在后方压阵,负责拦截试图突围的俄舰。运输船和登陆艇编队在三海里外待命,等待炮击结束后立即展开登陆作业。
午时刚过,第一轮炮击打响。四艘铁甲舰的主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海面,落在三座主炮台周围,炸起数道细长的沙柱和烟尘。主炮台的外墙在炮弹的冲击下出现多处裂缝,碎石和砖块向外崩落,墙面上的弹痕连续不断地加深、扩大。第二轮炮击落点更近,直接命中了主炮台的核心位置,一座炮台的上部结构被掀翻,炮管歪斜着垂向地面,炮台上的士兵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四散奔逃。第三轮炮击覆盖了三座主炮台的全部区域,炮台的前缘防护墙被炸开了一道缺口,沙土和碎砖沿着缺口向外滑落。
辅助炮位的火力在第四轮炮击中开始减弱。东海舰队的巡洋舰用速射炮对辅助炮位进行了持续压制,炮弹在炮位周围形成密集的弹幕,将炮位上的士兵压制在掩体后面,无法有效还击。有两座辅助炮位在炮击中被直接命中,炮管被炸断,炮架歪斜着倒在掩体外面。
港口内的俄舰在炮击开始后试图突围。两艘巡洋舰率先驶出港区主航道,试图从侧翼绕过铁甲舰编队,向东南方向逃逸。南海舰队的炮舰编队在发现俄舰动向后立即前出拦截,八艘炮舰排成一道弧形阵线,用速射炮对俄舰进行拦截射击。俄舰在突围过程中被炮舰编队的火力覆盖,其中一艘巡洋舰的舵机被炮弹击中,船身开始向右偏航,在航道上缓慢漂移。另一艘巡洋舰在突围失败后调头返回港内,但港区主航道已经被炮舰编队封锁,俄舰在狭窄的水道中无法转向,被炮舰编队从两侧夹击,船体多处中弹后起火,浓烟在船体上方翻卷着,火光在浓烟中时隐时现。
四艘俄军炮舰在突围中试图从港区南侧的水道脱离,但南海舰队的炮舰编队已经预判了突围方向,在水道出口处布设了拦截阵位,用速射炮和火箭炮对突围的炮舰进行了覆盖射击。其中两艘炮舰在突围过程中被直接命中,船体倾斜后搁浅在港区南侧的浅滩上。另外两艘炮舰在确认突围无望后返回港区锚地,在锚地内降下了旗帜。
运输船上的登陆艇在第一轮炮击结束后开始下水。第一批登陆艇从运输船两侧放下,沿着跳板滑入水中,发动机在启动后发出持续的轰鸣声,艇艏破开近岸的浅水和碎冰,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道正在移动的波纹,向滩头方向推进。登陆艇上载着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每人携带一支后装步枪、两百发子弹和两枚手榴弹,在艇艏的挡板后蹲伏着,等待登陆信号。
岸防炮台的火力在持续炮击下已经明显减弱,三座主炮台全部停止射击,辅助炮位中只有两座还在进行零星还击,炮弹的落点偏散,在铁甲舰周围的深水区炸起数道水柱,距离舰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未能命中目标。登陆艇在靠近滩头时,艇艏的士兵跳入齐膝深的冰水中,涉水向滩头推进。第一波登陆部队在滩头完成了集合,然后沿着滩涂向炮台方向移动,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正在延伸的足迹。
第二波登陆艇紧随其后,在滩头东侧展开登陆。第二波部队的任务是绕过正面炮台,从侧翼包抄港区内的俄军阵地。第二波登陆艇在滩头东侧靠岸后,士兵们沿着滩涂向港区方向推进,在沙地上留下了第二道正在延伸的足迹。第三波登陆艇在滩头西侧展开登陆,任务是控制港口外围的高地和交通要道。三波登陆艇在滩头形成了三路并进的态势,沿着滩涂、高地和港区外围的通道同时向港区推进。
码头上的抵抗强度比预想中更弱。沙俄守军的大部分兵力被海岸炮台和港区浅滩拖住,在城区和港口的兵力有限,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街巷防御。登陆部队在进入城区后沿着主街分路推进,在街口和交叉处逐步清除了几处零星的阻击点。在港区主街的一处街口,登陆部队遭遇了俄军的一个排级阻击阵地,俄军在一座石砌建筑内设置了机枪火力点,封锁了主街的通行。登陆部队没有正面强攻,而是从侧面的巷道绕到建筑后方,用手榴弹炸开了后墙,从缺口突入建筑内部,在近距离交火中清除了火力点。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登陆部队伤亡数人,俄军守军大部被歼,少数被俘。
港区外围的高地在第三波登陆部队的控制下被逐段清理。高地上的俄军观察哨和通讯站在炮击中被摧毁,剩余的观察哨和哨所在登陆部队逼近后主动撤离,退向城东的弹药仓库和旧炮台一带。城东的旧炮台是沙俄在远东最早的防御工事之一,炮台的外墙由厚重的花岗岩砌成,配有四门老式岸防炮。俄军残部在退入旧炮台后,试图依托花岗岩墙体进行最后的抵抗,但旧炮台的炮口朝向海面,无法对从陆上方向逼近的登陆部队形成有效火力覆盖。
登陆部队在当天下午对旧炮台形成了包围。包围圈内的俄军残部在确认外围增援无望后,在入夜前向登陆部队移交了武器和阵地,并被集中带往指定区域等待后续安排。旧炮台内的弹药库和物资仓库被登陆部队接管,仓库内的弹药和粮食在清点后登记入库,由后勤分队负责后续分配。
下午,舰队的炮火开始向港区内剩余的沙俄舰船和设施延伸覆盖。港区码头上的建筑在持续炮击下出现多处坍塌,一些木制栈桥的桥面被炸穿或烧毁,部分断桩从水面下露出。沙俄远东舰队旗舰的烟囱在炮击中断裂,在主桅杆断裂后向一侧倾斜,船体在港区锚地内缓慢下沉,甲板上的火焰在浓烟中翻卷着,火光在暮色中映照着周围的水面。
铁大柱在旗舰舰桥上通过旗语向各舰下达了停火指令。炮击停止后,海面上的浓烟正在午后的海风中缓慢散开,露出港口内正在缓慢移动的船影和正在燃烧的船体,在午后的日光下形成一层持续的烟雾,沿着港区的水面向远方飘散。港区主楼的屋顶上,新旗在暮色中展开了,旗面上的麦穗和齿轮图案在最后的天光中泛着暗沉的色泽。
港口的水面在炮击停止后恢复了平静。几艘沙俄舰船的残骸正在浅水区半沉半浮,一截断裂的桅杆斜伸出水面,船尾的旗杆上仍然挂着一面被弹片撕裂的旗帜,在午后的海风中低垂着,边角在水面上方翻卷。登陆部队在午前已经控制了码头区和港务局大楼,并接管了港区的主干道和街口,在港区主要交叉口设立了临时检查点。
天黑之前,铁大柱登上码头,在栈桥上站了片刻,看着海面上正在泊位的舰队和在暮色中升起的旗帜。远处的港口正在暮色中铺展开来,那些正在燃烧的船体和正在修补的栈桥在水面上形成细碎的光影,沿着港区的走向向远处延伸。他蹲在码头边沿,伸手探了一下海水,水温冰凉,带着铁锈和燃油的气息,从指缝间渗过,随着海浪的退却流回了海面。他站起来,沿着栈桥走回了旗舰的方向。
当天夜里,铁大柱向北京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中确认了海参崴的占领情况:三座主炮台全部被摧毁,七座辅助炮位中五座被摧毁、两座被放弃;港内俄舰两艘巡洋舰、四艘炮舰和数艘运输船中,一艘巡洋舰搁浅、一艘巡洋舰起火后沉没、两艘炮舰被击中搁浅、两艘炮舰投降、运输船全部被俘;俄军守备部队伤亡约三百人,被俘约八百人;登陆部队伤亡约五十人。电报的末尾写了一句:“海参崴已在我方控制之下。库页岛方向的登陆正在进行中。”
洪启明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铁大柱的电报。他在勤政堂的书房里看完电报后,在回电中写道:“海参崴拿下了,库页岛不能松。舰队继续北上,把库页岛南端的俄军据点全部清除。同时把海参崴的战报通报各国使馆,让各国知道我们已经动手了。”
电报发出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东北方向的海参崴和库页岛的位置。海参崴已经被标注为占领区,库页岛南端的红圈还在闪烁。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对俄战争后续阶段的部署方案,方案中列出了下一步的军事目标:库页岛全境、黑龙江下游的俄军据点、以及西北方向的伊犁河谷。他在方案的末尾批了一行字:“海参崴是第一步。库页岛是第二步。黑龙江下游是第三步。一步一步来,不急。”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硝烟味涌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北方的方向——那是海参崴的方向,也是库页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