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的喊杀声像决堤的洪水，一头撞进了工坊的木门。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工坊，瞬间炸了锅。匠人们疯了一样扔下手里的工具，哭嚎着往侧门冲，有人慌不择路撞在立柱上，头破血流也顾不上，只顾着往城外逃。
可城已经破了，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墨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将赵阿珩死死拽到自己身后，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将漫天的恐慌与杀意都挡在了外面。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扫过案台，将父子俩熬了半个月才画好的军械营造图纸，还有赵阿珩偷偷画的灌溉沟渠草图，一股脑卷起来，用油布裹了三层，狠狠塞进了赵阿珩的怀里。
“抱紧了，阿珩。”赵墨的声音压得发颤，却异常坚定，粗糙的手掌攥着儿子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这是咱们赵家吃饭的家伙，命可以丢，这东西不能丢。跟着我，往家跑！”
赵阿珩死死抱着怀里的油布包，指尖都在抖。他能清晰地听到，城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百姓凄厉的哭嚎、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黄巾兵粗野的笑骂。
父子俩冲出工坊的那一刻，入目的景象，让赵阿珩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成了人间炼狱。临街的铺子被砸得稀烂，布帛、粮食撒了一地，几个黄巾兵提着染血的环首刀，正踹着百姓家的木门，火光从巷子里窜起来，黑烟卷着灰烬，飘得满天都是。
“快跑！”赵墨低喝一声，拉着赵阿珩拐进了南侧的窄巷。
他们的家就在城南的巷尾，去年听闻黄巾乱起，赵墨便带着赵阿珩在院子里挖了地窖，藏了些干粮和水，本是防着流兵劫掠，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窄巷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火光映着斑驳的土墙，父子俩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身后的喊杀声却像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快要拐进自家巷子的那一刻，三个提着刀的黄巾散兵，突然从岔口冲了出来。
三人身上的黄布巾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眼里满是贪婪的凶光，看到父子俩，尤其是赵阿珩怀里紧紧抱着的油布包，眼睛瞬间亮了，骂骂咧咧地就围了上来。
“哪来的兔崽子，怀里藏的什么好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环首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离父子俩不过几步之遥。
赵阿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他下意识地想挡在父亲身前，手腕却被赵墨猛地一扯。
下一秒，赵墨将他狠狠推到了身后的窄巷里，那卷用油布裹着的图纸，再次被死死按在了他的怀里。
“往家跑！进地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赵墨的声音带着破音，他抄起墙角靠着的木工斧，转身就朝着三个黄巾兵冲了上去。那把平日里用来刨木、修械的斧子，此刻成了他护着儿子的唯一武器。
“爹！”赵阿珩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脚步像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父亲的身影撞进了三个黄巾兵中间，看见寒光闪闪的环首刀，狠狠劈在了父亲的背上。血瞬间染红了赵墨身上的粗布短打，可他依旧没有退，死死堵在巷口，用自己的身体，给儿子撑起了一条逃命的路。
“跑啊！”赵墨回头吼了一声，嘴里涌出了血沫。
赵阿珩的眼泪瞬间决了堤，他死死咬着牙，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转身疯了一样往巷子深处跑。耳边是兵刃碰撞的脆响，是父亲压抑的痛哼，是黄巾兵狰狞的笑骂，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父亲用命换的生路，他不能辜负。
他跌跌撞撞冲进自家院子，反手插上院门，扑到柴房里，掀开盖在地窖口的石板，纵身跳了下去。地窖里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刚把石板拉回原位，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踹门的声响。
“哐当”一声，院门被踹开了。
杂乱的脚步声冲进了院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赵阿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蜷缩在地窖的角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泪无声地砸在怀里的油布包上，晕开了父亲留在上面的血迹。
他听着那些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听着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从盛到衰，从近到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整个襄邑城都静了下来，只有零星的火光还在远处烧着。
赵阿珩依旧不敢动，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脑子里全是父亲冲上去的那个背影，全是父亲最后那句“跑啊”。
十六年的人生里，父亲是他的天，是他的靠山，是教他握刨子、教他认木料、教他踏踏实实做人的人。可现在，天塌了。
他缓缓展开怀里的油布包，那些图纸完好无损，边角上还沾着父亲的血。这是父亲用命护下来的东西，是他的根。
还有刘老吏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阿珩，乱世里，能安百姓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赵阿珩抬起手，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指尖，狠狠咬在了自己的拇指上。尖锐的痛感传来，血珠涌了出来，他借着从石板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窖里的一片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血字。
我赵阿珩，对天立誓。
此生定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守住父亲的心血，守住本心。不欺百姓，不坠风骨，总有一日，要让这乱世里的人，都能有口饭吃，有个家回。
血字写罢，他将竹简紧紧抱在怀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可就在这时，地窖口的石板上方，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不疾不徐，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地窖口。
紧接着，是兵器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声响，还有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这里还有个地窖，过来看看！”